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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四十八章『歸宿』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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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歸宿』

如果說把人高馬大的葛力姆喬塞進車裏還是解析幾何的難度,那麼,把他從車裏弄出來,再搬進安全屋,就是複變函數級別。蘇語落臥推最大重量也就是六十五公斤,等她將這個身高一百八十六公分、體重八十公斤、昏迷不醒的傢伙拖到牀上,整個人比剛剛完成鐵人三項還要虛脫。

但她沒有時間多作休息,用乾淨紗布大致清理掉葛力姆喬周身的血跡。她無法想象他在戰場上究竟經歷了甚麼,胸口的穿孔只差半寸就會刺破心臟,卻巧妙避開了所有重要器官。但他肩頸處那道致命傷,從傷口形狀來看,是一柄巨大的圓形兵刃造成。蘇語落曾不止一次見過那柄圓月彎刀,也知道他的持有者向來陰險卑鄙,卻依然想不到,他竟然會在戰場上對己方痛下殺手。她詛咒諾伊特拉,詛咒他不得好死!她的詛咒向來靈驗。

蘇語落小心地避開傷口,將監護儀的電極片貼在葛力姆喬胸前的皮膚上,血氧探頭夾在右手無名指尖,無創血壓袖帶固定於左上臂。

監護儀的屏幕瞬間亮起一連串紅色報警數值:心率142次/分、收縮壓68 mmHg、舒張壓40 mmHg、血氧飽和度85%、呼吸頻率30次/分、體溫35.2 。

蘇語落立刻在他右臂靜脈完成穿刺,一邊盯着監護儀的實時波形,一邊推入500ml乳酸林格氏液。監護儀上的心率曲線微微回落,卻仍在130次/分以上,血壓數值也依舊貼着報警下限。於是她又加入羥乙基澱粉和膠□□,眼睛緊盯血氧數值。隨着簡易呼吸器輔助通氣的節奏,血氧飽和度緩慢爬升至89%,但呼吸頻率的波形依舊急促雜亂。

蘇語落瞟了一眼體溫參數,暫緩了加註鎮痛藥物的進度,又拉過一牀加溫毯給他蓋上。

十分鐘後,監護儀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收縮壓勉強升至75 mmHg,心率回落至128次/分,血氧飽和度終於突破90%。蘇語落稍稍鬆了口氣,繼續保持補液,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屏幕。監護儀的綠色波形逐漸趨於規律,紅色報警燈熄滅了大半,卻不意味着已經安全。蘇語落蜷縮在牀邊的單人沙發上,抱着膝蓋。樞穩劑的藥效讓她異常冷靜,精力也異常充沛。她既不餓,也不困,只是有些疲倦。

手機上傳來桑婭的消息:井上織姬處於靜靈庭的嚴密保護中,無法接觸。也就是說,指望她來救命,除非戰爭結束。恐懼如同一頭越來越巨大的怪獸,將她逼到牆角。她無路可退,只好又拿起一支樞穩劑。

◇◇◇

他們已經在安全屋待了三天三夜。葛力姆喬的狀況一直不容樂觀,尤其對鎮痛藥物的反應非常敏感,蘇語落嘗試着給他推注了4 mg嗎啡,不到十五分鐘就開始出現呼吸抑制的狀況。所以她不敢再用藥,只能看着他疼到眉頭緊鎖,身體微顫。

她不知道外面的戰況如何。爲了確保安全,她無法主動與外界取得聯繫,只能等待桑婭單線聯繫。除了第一天,桑婭再沒有發來任何信息,好的壞的都沒有。蘇語落看了一眼所剩不多的樞穩劑,不敢想象停藥的後果。

靜脈信道里還在緩慢滴注着乳酸林格氏液,加溫後的液體順着管路流進他體內,維持着岌岌可危的血壓。監護儀上的數據還算平穩:心率106,血壓94/57,血氧93%,呼吸18次/分,屬於暫時穩住的狀態。血氧探頭牢牢夾在他的無名指上,屏幕上的波形規律起伏,像一根勉強繃住的弦。

蘇語落覈對完抗感染記錄,廣譜抗生素已按時靜滴完畢,目前無過敏反應,呼吸、血氧、心率均穩定。可就在她準備調整輸液速度的瞬間,監護儀突然爆出一聲尖銳的紅色報警。

不是提醒,是致命級別的長鳴。

蘇語落猛地擡頭。

屏幕上的數值正以恐怖的速度下墜:心率從106驟掉到82,再跳到65,血壓直線跌破80/40。血氧瘋狂閃爍:80→74→69,原本平滑的波形瞬間碎裂成雜亂的毛刺。

“內出血在加重……!”她迅速做出判斷。情況極度危急,身邊卻沒有支持,沒有幫手。

蘇語落將腎上腺素、生理鹽水、呼吸球囊一把掃到近前,指尖都在發抖。她單手將乳酸林格氏液開到最大流速,另一隻手給他扣上面罩,用力擠壓球囊加壓給氧。

可一切都太快了!心率 42……30……17……脈搏越來越弱,皮膚在指尖下迅速變冷。

蘇語落完全忘記右手橈骨骨折尚未完全康復,拼命進行胸外按壓,每一下都用盡全力,可監護儀上的曲線仍在崩落。

直到——一條冰冷、筆直的直線。長鳴刺破整個空間。

心率:0。血壓:無法監測。血氧:無法測出血流信號。

蘇語落還在繼續按壓,還在捏呼吸囊,動作已經近乎機械。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一個偏執的念頭:不能停。只要不停,就不算結束。

可掌心下的胸膛越來越沉,體溫一點點流失。監護儀的直線刺得人眼睛發疼。三十多秒過去,她手臂發酸,眼前發花,幾乎要脫力。她不該因爲沒胃口就三天不進食的,現在正是需要的時候,她卻沒有足夠的力氣。

“不要……老大,別丟下我……”她後悔爲甚麼要浪費有限的心力去詛咒一個無關緊要的外人,而不是爲他祈禱。世間諸神,隨便誰都好,求你們救他!她願意用任何代價去交換,只要能救他!

◇◇◇

這條路好熟悉。

厚厚的積雪堆棧在路邊與屋檐,煤油燈昏黃的光,在地下投出一個又一個模糊的暖暈。青黑石路被腳步踩出咯吱輕響,像是冬天本身,在緩緩行走。

街邊麪包房的櫥窗裏,擺着卡累利阿式餡餅,還有維羅妮卡最愛的蜂蜜薑餅。他推開門,門上的銅製風鈴發出悅耳的輕響。蓄着濃密鬍鬚的老闆熱情地迎上來,粗聲笑道:“你小子,好久不來,還以爲喫膩我烤的麪包了呢!”頓了頓,老闆熟稔地拿出一隻牛皮紙袋,笑道,“還是老三樣,黑麥硬麪包、肉桂甜卷和兩份蜂蜜薑餅嗎?”他微微發愣,剛要掏錢,老闆卻豪爽地擺手:“不用啦,這次算我請客,以後可得常來!”他有些茫然地被送到門口,銅鈴再次發出悅耳的輕響,溫柔地像一陣暖風。他拎着麪包往前走,經過裁縫鋪、鐵匠鋪、書店、郵局,和鎮上唯一的一座劇院,門口立着《兩個月亮》的宣傳海報。街角的花店開着黑嚏根草、洋桔梗、銀葉菊和溫室鬱金香,可惜現在是寒冬,要等到明年五月,纔會有維羅妮卡最愛的小雛菊。

前方不遠處的木頭柵欄裏,是他最熟悉的那座帶閣樓的石屋。青灰的煙囪從陡峭的屋頂伸出,此刻正冒着淡淡的白煙,在冷空氣中緩緩散開。他走近,握住被歲月磨亮的銅製把手,輕輕推開厚重的深褐色木門。一股暖意瞬間將他裹住,隔絕了屋外所有寒風。腳下的石板帶着微涼,卻被室內的暖氣烘得溫潤。

客廳裏,老式鐵爐的火苗輕輕跳動,將石牆烤得溫熱,空氣中飄着柴火的焦香與石頭的清冽。一切都是他記憶中的模樣:深色木桌,磨得光滑的椅子,鋪着手織粗毛線毯的沙發,牆上掛着維羅妮卡的畫。牆角的舊木櫃裏,放着母親縫補的線團、他兒時的玩具,還有幾本書籍。

廚房石砌竈臺永遠乾淨整潔,瓷磚檯面一塵不染,碗碟整齊地擺放在木櫃裏。父親、母親、維羅妮卡,正圍坐在厚實的實木餐桌旁。捲心菜燉燻腸、酸黃瓜、醃甘藍,還有他們兄妹最愛的土豆丸子,香氣漂滿整間屋子。

維羅妮卡一見他,立刻開心招手:“哥哥,你總算回來了,我等你好久!”爸爸依舊是那副兇巴巴又嘴硬的模樣,嘟囔一句:“臭小子,終於捨得回來了。”媽媽端着剛熬好的蘑菇奶油濃湯,溫柔笑着:“回來就好。累了吧?快坐下喫飯了。”

是啊,他真的太累了。雖然記不清緣由,卻從靈魂深處感到疲憊。他在維羅妮卡身旁的空位坐下,目光緩緩掠過久別重逢的家人,輕聲開口:“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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