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三章『起點』

第五十三章『起點』

永夜沉壓在凍土之上，十點已過，森林才從漫長的黑暗裏透出一點微茫。墨色天穹緩緩暈開一層勻淨的灰藍，不見太陽的天光冷澈如冰。這束薄而靜的光自地平線漫上來，層層鋪展在密不透風的針葉林之上。

雲杉、赤松與冷杉筆直的樹幹上佈滿經年風雪刻下的溝壑，粗壯枝椏層層向外舒展，覆着厚雪。松針凝滿剔透冰棱，密林疏密交錯。矮樺與極地巖樺的曲枝貼地生長，枯葉落盡，唯餘枯乾。腳下凍土白雪皚皚，未被覆蓋的石縫與樹根陰溼處，灰蘚、紫萼蘚、極地白髮蘚凍得發硬凝霜，色澤沉灰暗綠，緊緊貼附在寒石與老根上，靜默蟄伏。

林間萬籟俱寂。蘇語落緊跟在葛力姆喬身後，整個人縮在厚帽與圍脖裏，仍忍不住四下張望，指望能撞見一隻北極狐或雪兔。只是生靈聞動靜，早已藏得無影無蹤。

葛力姆喬憑藉戰術燈的冷白微光和手上的指南針，不斷覈對方向；越往叢林深處，查看的頻率便越高。行進約一小時，二人抵達林海深處一片覆滿苔蘚的陰窪。他停下腳步，舉目四望，最終如雕像般佇立不動。一團團白氣自口鼻間漫開，層層疊疊，在無風的空氣裏久久不散。

他沉默着從懷中掏出五枚啞光銅片，上面分別刻着棱角分明的數字：11、13、14、15、16。

他蹲下身，將銅片一枚枚沉入凍土，覆上碎雪與腐殖土，再鋪一層苔蘚。對着看不出痕跡的地面凝望片刻，他緩緩開口，聲音輕得發啞：“維羅，這五個傢伙，暫時替我在這裏陪你。”他頓了頓，下頜線繃緊又鬆開，語氣更沉，“拜託了，兄弟們。”

說完他站起身，卻遲遲未動，再度如雕像般定在原地。許久，才低低呢喃一句：“等到夏天，我再回來看你，給你帶你最喜歡的小雛菊。”

之後便再無聲息。

天光被濃密的林冠切碎，只散射下一層稀薄、冷寂的灰藍光絲，勉強勾勒出積雪、枯木與凹陷的地形。四周雲杉黑壓壓合圍，枝椏壓着厚雪，像一圈沉默的巨人守着這片窪地。風在這裏被徹底擋住，靜得能聽見雪粒簌簌落下的輕響。

他想邁步離開，腳底卻像生了根，重得一步也挪不動。呼吸微微發顫，噴出的白氣愈濃。心臟傳來的鈍痛，讓他下意識攥緊了拳。

耳畔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呢喃，像雪落進心裏。

“Syla velthyn syr ennar .”

葛力姆喬猛地一怔，詫異地回頭看向始終安靜站在身旁的蘇語落：“你剛纔說甚麼？”

蘇語落走近兩步，落葉與苔蘚在腳下發出細碎聲響。她擡起右手，隔着衣物，指尖輕輕落在他心口的位置，一字一句，認真得近乎虔誠：“Syla velthyn syr ennar (She is always here).”

葛力姆喬的神情，是蘇語落從未見過的模樣——像迷途的孩子，忽然看見家門亮起的燈。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又繃緊下頜轉開臉，好一會兒才用帶着鼻音的聲音問：“你甚麼時候學會索洛維亞語的？”

“哦，”蘇語落忽然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昨晚維羅妮卡姐姐給我託夢了，在夢裏教我的。”

葛力姆喬肩線明顯一顫。不等他開口，蘇語落已經搖晃着腦袋：“我這種語言天才，當然一學就會。”

不用回頭都能想象她那副洋洋得意的樣子，他反手照着她頭頂就是一記爆慄：“你當我三歲小孩？”

蘇語落捂着其實一點不疼的腦袋，煞有介事：“這種事心誠則靈，你愛信不信。”

話音剛落，她憋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走了。”葛力姆喬輕輕翻了個白眼，拉住她早已凍涼的手，邁開步子。

蘇語落有點意外：“這就走了嗎？”

“再不走，你還沒到家先凍死。”

“不會啊，我貼了暖寶寶，有備而來！”

“那玩意兒管甚麼用。”

“怎麼沒用？比你管用多了！”

“……你再說一遍？”

“沒、沒你管用！”

漫長又冰冷的極夜，彷彿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永恆黃昏。然而無論多漫長的黑暗，終有過去的時刻，穆羅梅羅終將迎來新的日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