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11 （2/2）

——原主早早窺見了自己身上所謂天生頑疾的真相，可他面對的是生養自己的親生母親，是替母親瞞下所有的父親。

他的怨恨沒有發泄的對象，始作俑者又有難言苦情，他怨天怨地怨自己命不好，卻始終沒法衝着家人發泄怒火。

他早早進了江湖，成了不受拘束恣意瀟灑的藍衣公子，他嫉惡如仇卻又總在正邪兩道遊走，他像一團火，總要尋找點刺激。

原來生命於他而言，早就不由自己控制。

那日在箋友鎮外的官道上，富貴山莊夫人柳雲容曾叮囑祈瀾：“月影一心爲你，你要體諒她的苦心。”

當日祈瀾還不明白那句話的深意，沒想到如今謎題解開，竟是這樣的答案。人人都有苦衷，但苦果卻是實實在在地落到了原主身上。當年那個不過在幼齡的祈瀾，在無意間發覺真相的時候，又會是甚麼心情呢？

“嗤。”祈瀾輕笑出聲，震得祈蔚心臟都要攪成一團。

“瀾兒。”祈蔚擔心地看過來，裙襬上都是她剛纔攥出來的褶皺，可祈蔚也顧不上這些，她握住祈瀾的手，手心裏都是冷汗，她近乎哀求地看向弟弟，“你的身體已經比先前好上許多了，你自己大概也能感覺出來，是不是比原來更加爽利了。只要你繼續好好服藥，好好喫飯，放鬆心情，雖然比不上徹底痊癒，但一樣能跟平常人一樣好好過上幾十年。你千萬不要因爲這個祕密再回到原來的樣子，姐姐求你，求你不要放棄自己，好嗎？”

“二姐放心，我現在更得好好活着。”祈瀾回握住祈蔚顫抖的手，嘆息一聲，讓黑羽再去煮些安神的茶來。

祈蔚險些要因爲祈瀾的這聲“二姐”掉下淚來。

祈瀾只是不解，問：“二姐剛纔說除了父親以外，你是唯一的知情人。可二姐當時也是小孩子，母親爲何會讓你知道這個祕密？”

祈蔚搖搖頭：“如果細究起來，我知道真相的時間要比你晚。”

甚麼意思？祈瀾又不懂了。難道祈蔚也是自己窺見的祕密？一個祕密能連續被別人窺破，這祕密也要成篩子了吧？

祈瀾嘖嘖，堂堂聽雨樓門主連家裏的祕密都防不住，做江湖的祕密中心難度也是太大了一點。難怪早早把家業傳給了祈家大哥，這是急流勇退啊。

祈蔚不知祈瀾心中腹誹，只當他的分神是傷神。語氣便更加柔和幾分，慢慢道：“還記得你之前院子裏的小廝嗎？”

祈瀾搖頭：“沒印象了。”

“我猜也是。”祈蔚拍拍祈瀾的手，“忘了也好，那些腌臢事你也不用記得。你當時院子裏的小廝被人買通了，他不識字，看不懂藥方，就把藥渣偷偷運出去。你抓住了那個小廝，可惜他只是個小卒，並不知道是誰要買你的底細，只是拿錢做事。你當時念及他年歲不大，就把人放了。但爹又把他抓了回去，也沒審出小廝的上家。我當時藏在他的書房偷看畫本，後來找到爹一問究竟，他才告訴我前因後果。”

“我把人放了？”祈瀾驚訝，所以原主是怎麼從一個心軟的小可憐變成原書中狠辣的藍衣公子的？

“我當時也問你爲甚麼輕易就原諒了他。”祈蔚回憶道，“你看起來卻是真的不生氣，只反覆說着沒意思。那時我不懂，現在我懂了。瀾兒，你是不是對家裏特別失望？”

“……”是吧？原主應該是失望的。祈瀾答不上來，但也能多少摸到一點原主的心情。至親之人能給他下毒，從小一起長大的小廝能被人買通。天地之大，無處爲家。

從那以後祈瀾就不再喜歡被人跟着，不再信任接近他的人，包括祈家人。他開始常常往山上跑，聽雨樓後的逢緣山就是他的世外桃源，他在那裏練功，渴了喝山泉水，餓了就摘樹上的果子喫，練功累了就躺在大石頭上睡一覺，然後被風吹醒，一睜眼就能看見廣袤的天空。

他想象自己是一隻鳥，自由地飛上雲霄，然後再從崖巔俯衝下來，熱烈地活一次。而不是整日伴着藥罐和暖爐，哪怕練功也只能練最不耗心脈的輕功。江湖門派裏的武功廢柴，說起來也怪難聽的。少年祈瀾無法排解愁緒，用冷漠和疏離在家中築起了一道高牆，沒有誰能推開那扇只能從他那側打開的門。

吱呀——

黑羽和白羽端來煮好的安神茶，還有幾碟點心，暖流入胃，心裏也跟着熱乎幾分。

“祈瀾的毒或許並非無解之症。”封絕突然出聲。

祈蔚趕緊問：“怎麼說？”

封絕神情嚴肅，眉宇之間又有幾分對祈瀾遭遇的心疼，他看向祈瀾：“還記得我們在暗道裏分析的嗎？蘇家妄圖利用你服用的湯藥和酒內成分相剋給你下毒。那就說明他們已經知道了要如何去解你的毒，只是和咱們一樣，沒找到更合適的解藥而已。”

祈瀾：“你的意思是……”

封絕點頭：“沒錯，我想蘇家手裏有解藥。”

祈蔚攥緊了熱茶的杯子，連忙追問：“請封公子明示。”

“二小姐莫急，這也只是我的猜測，但確實有幾分把握。我們假設當時買通小廝的與蘇家有關，再加上之前蘇家確實要用浪淘沙給祈瀾下毒的前提。”封絕思忖道，“偷藥渣不一定是障眼法，但小廝毫髮無損被你放走，他們還肯相信那真是你服用的湯藥嗎？時隔這麼多年利用酒性和藥性的相剋給你下毒，他們如何保證你還在好好用藥？那個失蹤的陪嫁丫鬟恐怕就是蘇家的內線。既如此，當年令堂給你下毒之事恐怕是受人教唆。”

祈瀾抓起兩顆糖塊扔嘴裏，這蘇家真是陰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