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癡人醉囈 （1/3）

第9章 癡人醉囈

攀滿公園長廊的紫藤蘿早已凋零，盤虯臥龍的枯瘦枝丫被雪覆蓋，無端生出一抹愴然之色。

長廊內一片蕭條，連廊外的廣場上卻聚滿了人，跳廣場舞的阿姨與打太極的大爺彷彿站在楚河漢界兩端的士兵，涇渭分明。

還有一小撮人聚在長廊裏，敲大鼓的敲大鼓，彈三絃的彈三絃，各種傢伙什都擺了出來，就這樣組了個野班子，咿咿呀呀唱着京劇選段。

人氣沖淡了死氣沉沉的荒涼，枯敗的紫藤蘿此刻變成水墨畫中別有意趣的背景，這副自然長卷的主人公由景轉向人。

蕭放在小區樓下饒繞了好幾圈，費了好些力氣才甩開關秉衡的追逐，一路上四處打聽，終於氣喘吁吁找了過來。

蕭放擦了擦額頭的汗，略感稀奇地打量起了園子，視線就跟開了自動追蹤一樣，一眼便鎖定了坐在連廊長凳上的那道身影。

鄒允姿態閒散地翹着二郎腿，垂眸搗鼓着哨片。

身邊突然傳來一陣風聲，鄒允察覺到有人靠近，眉頭微微皺起，不欲多言，收拾東西便準備離開。

“老師。”

熟悉的聲音讓鄒允動作一頓，他不可置信地擡頭看去，還沒來得及開口，對方已經先一步問道：“這裏一直是這樣嗎？”

蕭放問得模糊，鄒允卻聽明白了他的意思，輕輕“嗯”了一聲。

這個小區本就是退休之家，老人接了放學的孫孫後就來這邊坐會，小商小販嗅到商機，推着小車來賣玩具小喫。

於是本該鮮有人至的偏僻園子，傍晚時分竟熱鬧至極，也無怪蕭放會感到驚奇。

蕭放見鄒允專心搗鼓甚麼，探頭湊過去看，觀摩半晌後瞧出端倪，語氣震驚中夾雜着幾分崇拜：“老師，你還會嗩吶啊。”

他這一嗓子引得周圍不少人側目，鄒允臉皮薄，伸手把他推到一邊，沒好氣道：“小聲點。”

嫺熟地換好哨片，鄒允試了兩下音，滿意地放下嗩吶，扭頭便看見蕭放仍舊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頓感一陣頭大：“野路子罷了，你崇拜個甚麼勁兒？”

“那也厲害。”蕭放突然變了神色，故作正經道，“鄒允同志，我不允許你批判我的老師，他在我眼裏就是最厲害的。”

鄒允臊得慌，耳根泛紅，移開視線不去看他，小聲嘀咕：“盲目崇拜。”

蕭放耳朵好使，聽了個清清楚楚，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蕭聖人云，過度自謙是自負。”

鄒允聲音一沉，喝道：“蕭、放。”

蕭放舉起雙手，認錯逐漸熟練，臉不紅心不跳地湊到鄒允身邊：“老師，我錯了。”

話雖如此，卻不見他的臉上有多少悔色。

鄒允拿他沒辦法，搖了搖頭，拎着嗩吶走到班子中央。

正中央放着把空的椅子，有人瞧見他來了，忙不疊把他請到位置上坐下。

這場民間自發組織的京劇票友團主角另有其人，鄒允只負責伴奏，混跡於臺下的樂團中，有意放低調門，與其他人相和作伴。

這齣戲唱的是「九伐中原」，蕭放聽不明白，幸好旁邊有個常來湊熱鬧的大爺給他解釋。

這一折講的是姜維伐魏的故事，大爺給他一句句分析，蕭放配合點頭，實則半句沒聽進去，滿腦子都是老師怎麼這麼好看，老師吹嗩吶的樣子好專業，可惜人多口雜聽不清，等會一定要纏着老師單獨吹一個……

一折戲終，周圍人紛紛鼓掌叫好，蕭放覺得有意思，也跟着站起來喊了聲，“好！”

人羣被他這一嗓子帶動起來，捧場聲愈發歡騰。

蕭放發覺沒人認出自己，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有了壞心思，嘴角上揚，故意大聲說道：“欸！我第一次見這麼多民樂，不都說嗩吶是百樂之王嗎，能不能單獨來一曲？”

剛纔給蕭放介紹的那個大爺與鄒允相熟，聞言起鬨道：“小鄒，來一個，給年輕人瞧瞧！”

鄒允人緣極好，班子裏其他人也嘻嘻哈哈地跟着鬧騰起來：“來一個，來一個！”

鄒允被衆人架在臺上，好笑又好氣地搖了搖頭，嗔怪似地瞪了罪魁禍首一眼。蕭放縮了縮脖子，這時候想起來要裝乖弄癡，撓了撓頭，“……嘿。”

鄒允收回視線，拿着嗩吶起身，大大方方走到衆人中央，拱手說道：“那我獻醜了，諸位可別笑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