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老師 （1/3）

第28章 老師

蕭放看出鄒允有心事，深知他自己不想說時就是個鋸嘴葫蘆，也不着急問，用自己的方式給鄒允騰出了獨處的空間。

“我明天下午的休息時間……嗯，有場營業直播。”蕭放扯好理由，話鋒一轉道，“前兩天我收工回來的時候看到附近有個小廣場，跟國內那個園子挺像，老師要是無聊可以去那兒走走。”

鄒允看出他體諒自己的小心思，只是他早已習慣遇事一個人扛着，張了張嘴，話到嘴邊還是說不出來。

於他而言過於直白的情感表達還是說不出口，鄒允偏過頭悶聲道：“謝謝。”

蕭放一愣，旋即彎眸笑道：“老師的感受最重要，旁的都不打緊。”

在蕭放離開後不久，鄒允從行李箱最下面翻出一枚黃銅製的鳶尾花胸針，拿在手中端詳許久，不知在想些甚麼。

直到日上三竿，鄒允纔像是下定決心般將胸針戴在襯衣前襟處，收拾妥帖，打車去往臨江的富人區。

巴洛克風格的白玉石公館佇立江邊，繁複的燈飾散發着冷冽的白光，寬敞冷清的走廊兩側掛着各種名畫真跡。

管家得了主家的指示，恭敬地引着客人穿過長長的走廊。

畫中人的視線如影隨形，像是始終追隨在路過的二人身上，無端叫人感到脊背發寒。

走到臥室門前，管家伸手攔住了那位消失已久的稀客，嘆道：“老爺身子不好，現在那口氣就是強撐着纔沒散，我曉得你是個好孩子，切莫和他起了爭執。”

來訪者的大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中，露在外面的下顎輪廓分明，薄脣不自覺抿緊，沉默許久，才微不可查的“嗯”了一聲。

管家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地替他推開了主臥房門。

剛踏進屋內一步，濃郁的苦藥汁子味灌入鼻腔，鄒允眉頭微蹙，看向躺在牀上一動不動的耄耋老人。

第一反應是瘦。瘦到蓋在厚重的棉被下的身體幾乎看不出輪廓，露在外面輸液的手背上青筋凸起，說一句皮包骨頭也不爲過。

若不是胸腔還在微弱起伏，恐怕會讓人以爲這裏躺着一具樓蘭鎮館之寶。

那具乾屍似乎察覺到了來人，久病臥牀身體沒有力氣，只能轉動那雙渾濁的眼珠朝門口看去。

在看清來人的瞬間，老人眼中隱隱有淚光湧動。

他扯了扯嘴角，皺巴巴的臉上擠出一個古怪的笑容，虛弱到說話幾乎是用的氣音：“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小，按理說周圍的人應該聽不清，但鄒允聽得分明，牀上這個氣息微弱的老人的聲音像驚雷般傳入他的腦海。

鄒允從陰影中走出，在封永卓牀邊的椅子上坐下，輕輕點了下頭：“嗯，回來了。”

封永卓臉上的笑便真切起來，蒙上一層翳的眼睛似乎恢復了年輕時的明亮，又有了幾分年輕時的精氣神。

但鄒允並未因此感到放心，相反，他無端想到了迴光返照這個詞。

封永卓顫巍巍探手出去，想要握住鄒允的手，可實在沒有力氣，剛擡起來一點便抖得厲害。

鄒允察覺到他的意圖，主動伸手過去握住他的手，稍稍用力捏了捏，叫他知曉自己在這兒。

師徒多年未見，一時不知說些甚麼，封永卓的眼睛看不清楚，要湊近了才能看清鄒允的模樣。他怎麼瞧都瞧不夠，喃喃重複着：“回來好啊，回來好啊，都長這麼大了……”

只有慈愛的長輩在面對自家孩子時纔會說這樣的話。鄒允沒想到最先等來的不是責難，而是發自肺腑的關切，原先打好的腹稿頓時散了個乾淨，鼻子莫名發酸，一時不知要作何反應。

他早就過了遇到委屈找人哭訴的年紀，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扮演被依靠的角色，所以即便心下酸澀，卻也沒有失態。

鄒允勾脣勉強擠出個笑，如數年前自己來老師家做客般一樣，從牀頭櫃上拿了個蘋果，仔細削了起來。

封永卓看見他的動作，也跟着笑了起來：“難爲你還記得我愛喫這個，可惜現在老了，咬不動了，削好了不用費心去想怎麼給我，你自己拿着喫就是了。”

見鄒允動作微頓，他又搶在鄒允推辭前說道：“那盤水果本就是我用來壓這股中藥味的，不喫反倒糟踐了，等會兒走的時候你順手捎上，回家跟妻子孩子慢慢喫。”

鄒允神色一時變得耐人尋味起來，他是不婚主義者，哪裏來的妻兒，但更令他羞惱的是，此時此刻腦海裏竟然莫名浮現出了一個人的身影。

那個輕佻的、欠揍的，慣會惹他生氣又弄癡賣乖裝無辜讓他沒脾氣的……

但又有些可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