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對戒 （1/3）

第64章 對戒

刺鼻的消毒水味揮之不去，來去匆匆的腳步聲在走廊留下了長長的迴音。

冷色的燈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機器運轉的嗡鳴聲一刻不停，ICU亮起搶救中的紅燈，在白茫茫一片的牆壁映襯下，愈發刺眼。

鄒允只是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敢擡頭。

他不自覺地揪緊頭髮，把頭深深地埋進臂彎中，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的手上還殘留着蕭放的血，原先溫熱的鮮血早已乾涸，凝固在他指紋間，彷彿經年沉澱出的鏽跡。

鄒允的手抖得厲害，勞什子潔癖早就被他拋諸腦後，他用染血的手捂住自己眼睛，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雜成一種難聞的味道，讓他胃部酸水翻湧，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格外艱難。

明明上一秒還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人，怎麼下一秒就被白色的擔架擡走，至今躺在冰冷的手術檯上……

鄒允不敢去想那種可能，顫抖着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巧克力，好不容易撕開包裝，巧克力卻掉到了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鑽進椅子深處。

他愣了一下，還是彎腰拾起，吹了吹後就放進嘴裏。

甜膩的味道被苦澀浸滿，熟悉的味道喚醒了大腦深處塵封已久的記憶。

鄒允情不自禁想起了一件久遠的事，原來這個味道，他很早之前就嘗過了。

幾個月前，在他們大吵一架不歡而散後，鄒允在醫院住了小半個月，他出院後沒有直接回渝州，而是先去了一趟南城。

方時琢幫他在南城大劇院附近租了個房子，鄒允中午或者忙的時候就會住在那裏，裏面有他臨時創作的稿子。

臨走前他本想回去收拾一下東西，卻沒想到在門口看見了一個不速之客。

五官英俊的男人抱膝坐在他家門口，腦袋微微偏着，露出線條流暢深邃的下頜，月光順着他的脖頸滑進鎖骨，顯得人愈發清瘦。

他瘦了很多。

這是鄒允見到他的第一個念頭。

他本來以爲見到他過得不好，他該是開心的，可他沒有感受到哪怕一絲的報復的快感，有的只是和他如出一轍的疲憊痛苦。

鄒允在他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這種認知讓他恐慌，不確定自己身上是不是也留下屬於他的痕跡。

不知出於甚麼心思，鄒允上前抱了抱他，可那人睡得極淺，他還沒有碰到他，他就嘟噥出聲：“老師……”

鄒允被嚇了一跳，屏息往後退了數步，見他仍舊在原地一動不動，才終於放下心，只當他是在說夢話。

但他也不敢上前了。

他站在原地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下樓的時候鄒允有些低血糖，從口袋裏摸到了秦沅塞給他的巧克力，也是相同的牌子，他混着眼淚嚥了下去，只覺得苦澀無比。

鄒允想不明白自己那天爲甚麼哭了，正如他也不知道，在他離開後，那個驕矜自傲的小少爺哭到近乎昏厥，滿身狼狽，再無從前分毫恣意。

他嚐到苦澀滋味的那晚，他也以一種極其殘忍的方式學會了剋制隱忍。

鄒允只要回想起那天，就會難過到喘不過氣。

他回去就發了一場高熱，大腦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讓他遺忘了這段記憶。

但他偏偏又想起來了，想起他宛如流浪狗般蹲在他家門口，祈求着曾經的主人擡眼憐惜他，那麼卑微、那麼無助……可那個狠心的主人呢？他甚至不肯讓他知曉他曾來過。

鄒允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他不知道蕭放其實在他踏上樓梯的瞬間就清醒過來了。

和他一樣，他怎麼能認不出他的腳步聲。

鄒允不知道這些，他只是在懊悔，覺得那天自己應該折返回去抱住他。

他不知道這麼做的意義，想了許久纔想出一個答案，可能是……至少他現在不會這麼後悔。

他流浪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撿到只依賴自己的小狗，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