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1/2)
第 1 章
血。
粘稠的,溫熱的,帶着鐵鏽和臟器破碎後的腥甜氣,在終年不化的雪地上,漫開大片大片的赤紅。風捲着雪粒,灌進玄天宗山門破裂的禁制裏,發出嗚咽般的嘶鳴。
斷劍,殘肢,崩碎的法寶靈光尚未完全熄滅,像垂死的明火,點綴在屍山血海之間。曾經鍾靈毓秀的仙家福地,此刻是修羅屠場。
魔尊道無妄最後的精銳,連同他本人,剛剛在這裏化爲灰粉。代價是玄天宗護山大陣徹底崩毀,留守弟子長老死傷近半。
而造成這一切,或者說,終結這一切的,只有一個人。
沈溯。
他此刻就站在屍骸堆積的最高處,腳下踩着半截斷裂的、屬於殷無妄的脊椎骨。一襲原本素白的內門弟子服,被血浸透,沉甸甸地貼在身上,顏色暗紅近黑。
手中那柄名爲“落星”的長劍,劍身依舊清澈如水,不沾半點血污,只是劍尖吞吐的寒芒,凝練得讓人無法直視。
他微微垂着頭,凌亂的髮絲被血粘在額角、臉頰。臉上沒甚麼表情,既無殺戮後的亢奮,也無屠盡強敵的疲憊,只有一片近乎空茫的沉寂。唯有那雙眼睛,擡起來,穿過瀰漫的血霧與飛雪,精準地落在山門內側,白玉高端之上,那抹纖塵不染的青色身影時,才驟然燃起一點光。
那光滾燙,專注,帶着獻祭般的赤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孩童討要獎賞般的期盼。
凌辭就站在那裏。
一襲最簡單的青衫道袍,未佩環飾,墨髮只用一根烏木簪鬆鬆綰着。身姿挺拔如崖畔孤松,面容清冷似崑崙積雪。她是玄天宗最年輕的客卿長老,修爲莫測,來歷成謎,平素深居簡出,鮮少過問俗務。此刻宗門遭此大劫,她卻連衣角都未亂一分,與周遭的慘烈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的煉獄景象,掠過那些哀嚎的傷者、悲泣的同門,最後,落在沈溯身上。
沈溯動了。
他提着劍,一步一步,踩過破碎的骨肉與法器殘片,朝她走來。靴底與凍結的血冰摩擦,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他走得很穩,但每走一步,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就滲出一股新的鮮血,在他身後留下斷續的赤色足印。
終於,他走到高端之下,仰起頭看她。
雪落在他染血的睫毛上,很快融成混着血色的水珠。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喉結滾動幾下,卻只發出一點氣音。他擡手,似乎想碰觸那高不可攀的臺階邊緣,指尖的血滴落在瑩白的玉石上,暈開一小團刺目的紅。
然後,他鬆開了握劍的手。
“噹啷”一聲輕響,“落星”劍落在玉階上,滾了兩滾,停住。
沈溯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支撐的力氣,高大的身軀晃了晃,轟然向前倒去。他沒有倒在冰冷的地上,而是伸出手,用盡殘餘的所有力量,抓住了凌辭垂落的、一絲褶皺也無的青色裙襬。
布料入手冰涼柔滑,與他指尖的黏膩溫熱截然不同。
他抓得很緊,指節用力到發白,彷彿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
“……師姐。”
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破碎地從他喉嚨裏擠出來,帶着血沫。
“別…趕我走。”
他終於說出了完整的句子,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砂紙磨過。他仰着臉,臉上血污狼藉,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執拗地、哀求地望着她。那裏面盛着的,是百年孤苦裏唯一的星辰,是萬仞絕壁上僅有的藤蔓,是他沈溯這個人,全部的期望與意義。
高端之上,幾位倖存的長老面露不忍,張了張口,想說甚麼。沈溯今日之功,挽宗門於傾覆,無論他出身如何低微,此刻都已是不世出的英雄。
凌辭卻沒有低頭看他。
她的目光越過了他,越過了滿目瘡痍的山門,投向更遠處連綿的雪峯,投向百年前那場同樣被血色浸透的大雪。
時間在無聲中流逝,終於,凌辭緩緩地低頭看去。
青衫依舊不染塵埃,神情依舊靜如寒潭。她看着腳下這個拽着她裙襬、奄奄一息的青年,看着他那雙盛滿星火與哀求的眼睛。
然後,她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脣角。
那不是一個笑容。沒有任何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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