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 109 章 (1/3)
第 109 章
裴驚寒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有閤眼了。窗外的天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數不清究竟輪換了幾次。
腦子裏一直在回放那句話:“你沒有做錯甚麼,只是不夠好。”
不夠好,他從五歲開始拼了命地修煉,天不亮就爬起來扎馬步,夜深了還在後山練劍,手上的繭子磨破了一層又一層,血泡裏滲出的血把劍柄都染成了暗紅色。
他拼了命地讓自己變得更好,更強,更有用,就是爲了不讓任何人再對他說這三個字。
可到頭來,他還是不夠好。
母親餓死在破廟裏的那個冬天,他把自己的口糧全讓給了她,可她還是沒能撐過去。
她死的時候瘦得像一把枯柴,眼睛半睜着,嘴脣微微翕動,像是想說甚麼,卻甚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裴驚寒跪在她身邊,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裏,那隻手冰涼、僵硬,骨節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咬着嘴脣,咬出了血,一滴淚都沒掉,因爲他知道,流淚沒用,只有變強纔有用。
師父不要他了,那天他跪在議事堂門外,膝蓋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從清晨跪到日暮,跪到膝蓋失去了知覺,跪到雙腿像兩根木樁一樣僵在原地。
門始終沒有打開,他終於明白,不是因爲他不努力,不是因爲他不拼命,而是因爲他不夠有用,不值得留下。
他閉上眼睛,黑暗中浮現出林遠的臉。那張臉溫和、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脣角永遠掛着一抹恰到好處的弧度,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但裴驚寒恨那張臉,他恨林遠爲甚麼那麼完美,恨師父爲甚麼那麼喜歡他,恨自己爲甚麼比不上他。
他想殺了林遠,如果沒有林遠,師父會不會重新看他一眼?如果沒有林遠,他會不會還是那個被師父信任的大弟子?
他知道這個想法是瘋狂的,是錯的,是走火入魔的前兆。但他已經不在乎了,他已經沒有甚麼可以失去了。
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太急,雙腿發軟,膝蓋彎了一下,幾乎要重新跌坐回去,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牆壁,冰涼的牆面硌着他的掌心,幫他穩住了身體。
他站在原地喘了幾口氣,等眩暈感褪去,才鬆開手,一步一步走向劍架。
那柄劍是師父賜給他的,劍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太虛宗的雲紋,劍柄處纏着舊得發白的繩。
他把劍從架子上取下來,握在手裏,沉甸甸的,和往常一樣,可這一次,他覺得那把劍比任何時候都要重。
他不知道林遠在哪裏,但他知道林遠每天深夜都會去藏經閣。這是林遠的習慣,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裴驚寒曾經羨慕過這個習慣,覺得林遠果然是用功的,果然配得上師父的器重,現在他覺得噁心。
藏經閣的門虛掩着,露出一條巴掌寬的縫,裏面透出微弱的燈光,昏黃的,搖晃的,像一顆快要燃盡的燭心。
裴驚寒站在門外,低着頭,看着自己握劍的手,他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伸出手緩緩推開了那扇門。
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像一聲嘆息。
藏經閣裏瀰漫着舊紙和墨香的氣味,書架一排一排地立在那裏,高聳到幾乎要碰到穹頂,上面密密麻麻地碼着古籍和玉簡。
裴驚寒穿過這些書架,腳步聲在空曠的房間裏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臟上,在最後一排書架前,他看到了林遠。
林遠背對着他,微微低着頭,正在書架前翻看一本古籍。他的姿態很放鬆,肩膀微微下沉,重心落在左腳上,脊背微微前傾,像是完全沉浸在了書卷中,完全不知道身後有人。
裴驚寒握緊了劍,指節發出細微的咔咔聲。他刻意放輕了腳步,但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還是清晰可聞——嚓,嚓,嚓,像某種倒計時。
“林遠。”
林遠翻書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合上書卷,不緊不慢地轉過身來。他的動作很從容,右手將古籍插回書架的原位,拇指在書脊上輕輕按了一下,像在確認它放穩了。
然後他才擡起頭,看向裴驚寒,臉上帶着一種溫和的、近乎關切的表情。
“裴師兄?”他微微皺眉,眉頭皺得很淺,很自然,像真的是在爲對方擔心,“你的臉色很差,你還好嗎?”
裴驚寒沒有回答,他死死地盯着林遠的臉,盯着那雙溫和的眼睛,盯着那張無辜的表情,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團浸透冰水的棉花。
他將劍舉起來,劍尖對準林遠的胸口,劍鋒在燭光中閃過一道冷光,照亮了他自己蒼白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