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堂到地獄(回憶六) (1/5)
第15章 天堂到地獄(回憶六)
江念自打記事起,就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健康的孩子。從早逝的母親那裏遺傳而來的心臟缺陷像懸在他生命頭上的一把刀,手術前擔心成功率,手術之後又憂慮復發。
正因如此,從小到大,無論是外公外婆還是江遠舟,身邊的人從來都對他沒有任何要求。不苛求學業,稍微累了不舒服了就可以請假不上學;不督促上進,鼓勵他多放鬆多休息,偷懶甚至躺平都是應當的。
對於他所有的需求都儘量及時地滿足,不留遺憾。
上學之前,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家裏或是醫院,和同齡的孩子沒多少接觸。
江唸的人生是從八歲那一年開始重啓的,成功的手術和艱難而有效的康復爲他走進真正的社會推開了一扇門。而在陌生世界的門口,他遇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裴硯。
裴硯嘴上數落江念是被慣壞的小孩兒,要是天生性格再惡劣一點,還不知道要長成甚麼樣子。他批評他任性,嬌氣,懶散,得過且過,不思進取……
江念覺得——裴硯說的可太對了,但是他改不了啊。
裴硯是和他完全相反的人,他拿了困難檔位的劇本,唯有勤奮和自律作爲裝備。
江唸的親近始於好奇和利用,他好奇裴硯爲甚麼那麼晚了還要在醫院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孜孜不倦地寫寫算算,他利用裴硯作擋箭牌,顯得他總往江主任科室跑的行爲沒那麼小孩子氣。
漸漸的,親近成了一種習慣。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裴硯對他既嫌棄又縱容,他親眼目睹了裴硯在人生轉折處的憤怒與無力,即使在那樣的情境之下,他還是用自己不夠高大的身軀本能地把江念擋在身後。
也許是前十八年過得太隨心所欲,也許是對裴硯的信任紮根在骨子裏,他意識到自己不尋常的情感時,最快最直接的反應就是要告訴裴硯。
甚麼都來不及思考,混亂的情緒也要排在後面,他沒出息地又哭了,他原本一點兒也不想哭的。
“裴硯,我喜歡你。”江念不做一絲保留,“不是那種對哥哥的喜歡,是想跟你談戀愛,一直在一起的喜歡。”
裴硯居然沒有很震驚,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太晚了,先休息吧。”
江念執拗地,“你聽到沒有?”
裴硯,“……念念,你不能熬夜。”
江念哼唧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寢室,不情不願地,“好吧。”
他掛了電話,躡手躡腳地回到房間,爬上他自己的牀鋪,糾結煩懣的心緒奇異地平緩下來,生物鐘起效,他打了個哈欠,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學校有藝術節的活動,江念所在的社團負責一個現場素描攤位,每天早出晚歸,回到宿舍還要跟大家聚在一起做總結分析,提出改進方案。手忙腳亂地忙活了好幾天,中間喝口水的間歇,他頂多像往常一樣插空給裴硯發張圖片,分享兩句話,沒空盯着手機等回覆。
藝術節在國慶假期前三天結束,也是在這一天,江念才猛然醒悟,裴硯在躲他。
他一下子就受不了了,像只炸了毛的貓,直接定了去北京的高鐵車票。幾個小時的車程,他把這幾天自言自語的對話框打開,反反覆覆地翻看,眼眶又酸又脹,像被細小的針頭戳着,氤氳的水霧打着轉,卻一滴淚水也沒有掉下來。
裴硯給自己找了個夜市的兼職,晚上從飯店下班還可以再去幹兩個小時。這樣,從早到晚,他的時間被壓榨得幾乎沒有一丁點縫隙。
今晚寒流來襲,凜冽的北風吹得大排檔的棚子嘩啦啦響,沒甚麼人了,老闆提前收攤。
午夜1點,當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爬上樓,走到家門口才看到那個蜷縮着蹲在牆邊的身影時,就在那一剎,裴硯眼裏的情緒如波濤洶湧,盛不下壓不住。幸虧樓道光線晦暗,小孩看不清楚。
江念聽到腳步聲,擡起頭,眼簾腫了,沒在哭。裴硯下意識伸手去扶他,江念剛動了一下胳膊,又落下。
裴硯收回手,攥了攥。
“腿麻了。”江念低聲。
裴硯垂眸,“……嗯。”
他沉默而安靜地等待着,江念扶着牆,一點點活動手腳,站了起來,一陣頭暈眼花。
裴硯打開門,江念跟着走了進去。
他坐在熟悉的沙發上,等着裴硯給他倒了一杯水。裴硯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推了一下,江念拿過來,握在手裏。
誰也沒有開口,空氣像凝固的水泥,堵得人心口憋悶,喘不上氣。
裴硯睨向出租屋牆上的掛錶,“有甚麼事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