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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不髒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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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不髒

回來的路上,裴硯其實猶豫過,也費心思琢磨了幾種措辭,他不擅長溝通,但他在乎江唸的感受。畢竟是揭人瘡疤的事,哪怕是對陌生人,也該慎重。

直到剛剛坐下,他都還沒想好話要怎麼說。

可江念將目光凝向他的瞬間,裴硯只能有話直說。那是一種屬於成年人的洞悉的眼神,在這樣的注視之下,任何迂迴遮掩都顯得多餘且不尊重。

裴硯開口,“我這兩天去過省院。”

江念眉心蹙了下,“……聽說了我父親的事。”疑問句,肯定的語氣。

裴硯點了點頭。

江念微微側首,是一個打量的姿勢,,“裴硯,你不是還介意吧?”他旋即擺了擺手,“對不起,我用詞不當,表達的不合適。你應該介意的,或者說你有權利憎惡或是痛恨,任何負面情緒都沒問題。”

他眨了眨眼,語氣既無辜又可恨,“是我的出現讓你爲難了?裴硯,你總是這樣,太心軟了。表面看起來冷冰冰的,和誰都不親近,其實在乎身邊每一個人的感受,纔不願意讓太多的人走近。對我,不用的,沒必要。”

裴硯盯着他淡色的脣瓣開闔,“江念,你怎麼變得這麼殘忍?”

江念輕笑了聲,“不是變得,八年前你不是見識過了嗎,不會忘了吧?我骨子裏就是個現實自私的人,你說殘忍也對。”

裴硯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

江念倒是坦白,“所以,我現在還在利用你的心軟來達到目的。你不用這麼費心幫我找理由,之前我至少有一大半是演給你看的,沒錢,窘迫,活得墮落又艱難不假,但我那副可憐巴巴舊情難忘的嘴臉也就對你能起點作用。我也挺矛盾的,你挖苦嘲諷我兩句,我心裏還能舒服點。”他嘆氣,“裴硯,你爲甚麼這麼傻啊,回去幹甚麼,替我描補一段不得已的苦情戲?真是的,弄得我裝都裝不下去了。”

裴硯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懷疑不是自己在做夢,就是對面這個人被人奪了舍換了魂,這種感覺比當年直面背叛的時候還要強烈。

他猛然醒悟,熟悉的只剩下一副軀殼,他被江念幾乎沒有多大改變的外貌蠱惑了。

江念強調,“別這麼看我,這些年我變化是大了點,但有些本質是你一直都沒看清楚,不願意相信。”

裴硯反而冷靜下來,“別扯東扯西的,我在和你說你父親的事情。”

江念垂眸,瞳仁在看不見的地方顫了顫,再擡首,又是那副欠扁的樣子。

“這件事,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多多少。我爸是在辦公室突然被帶走的,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江念抿着脣瓣,頓了頓,“我當時太害怕了,很多不好的傳言,房子被查封,賬戶也凍結了,一夜之間我無家可歸,學費也沒有着落。”他平靜地直視裴硯,“季明說事情不可能有轉機了,他有辦法帶我去美國,必須立即走,再耽誤幾天,恐怕連我也走不了了。當然,他幫我是有條件的……江念嗤笑一聲,“我得徹底甩了你,心甘情願,身心臣服地跟他走。”

“裴硯,”他淡漠地,“當年的事,歸根結底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不是怕拖累你,我是壓根不相信你,明白嗎?”他生怕裴硯聽不懂似的,“我生活富足,不必喫苦的時候,選誰都可以。但在人生的岔路上,我等不起你。”

裴硯一時找不到反駁的立足點。

江念一鼓作氣,“當然,事實證明我選錯了,被人佔盡了便宜,然後像丟一塊用過的抹布一樣丟掉。我爸去世的消息傳出來,他害怕了反悔了,就把我扔下自己跑了。我氣不過,追來首都機場攔他,爭吵之下捅傷了人,判了九年,去年剛剛假髮布來。對了,”他把一直掩藏在身後的,藏夠了的左手擱到桌面上,“在裏邊做工的時候出了點意外,十級傷殘,算是報應吧。”

裴硯的目光死死落在江唸的斷指處,上下齒不受控地打着寒戰,磕碰在一塊,卻說不出話來。

江念站了起來,“看在我這麼慘的份上,你就喫點虧,再收留我幾天吧。我剛找了個工作,還不穩定,等我攢點錢或者臉皮厚一點申請到宿舍就搬出去。欠你的錢,我儘量還。”他往房間走了兩步,又轉頭,“裴硯,別用可憐的眼神看我,可憐一個人就會不由自主地對他妥協讓步……我不配。”

江念走進去,反手關上門,後背貼着門板,一點點脫力地滑坐下去。他眼眶乾澀,撐得生疼,再多一句,就要撐不下去。

他無聲地跌坐,兜裏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江念忍過一陣心悸,把電話拿了出來。一個小時之前的那條信息他沒有回覆,陌生號碼又發了一條過來,並排顯示在屏幕上。

“小念,我回來了,我們見一面吧。”

“我知道你出來了,沒有離開北京。”

江念點了兩下刪除,驀地又收到一條。

“還在生我的氣嗎?我很想你。”

江念手一抖,電話脫手,摔到地面上。

裴硯緩不過神來,呆坐了良久。

夜深了,他把桌上的飯菜套上保鮮膜,放到冰箱裏。手上不小心沾到一點油漬,他來到衛生間,打了洗手液搓洗。水流嘩啦啦地不停,污漬卻像長在了皮膚上,怎麼也洗不下去。裴硯用了蠻力,反覆地在那個位置狠命地揉搓,直到紅腫脫皮也洗不乾淨。他一拳砸在鏡子上,碎裂的玻璃扎進指骨,疼痛和鮮血也無法緩解心頭的憤懣,至少喘上來一口氣。

等他草草清理過傷口,把破裂的玻璃取下來,碎碴和血漬仔仔細細打掃好幾遍,確保乾淨,胡亂洗漱一番,回到房間已經不早了。他打開牀頭櫃的抽屜,拿了兩片安眠藥,剛要往嘴裏放,約納斯醫生居然主動撥了越洋電話過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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