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劉一菲的失落
馭光基金的消息還在網上發酵,智子科技的股價仍在節節攀升,網約車師傅們依舊排着隊申請補貼。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發展,唯獨劉一菲例外。
那天晚上,周牧塵從實驗室回到家。推開門,客廳的燈亮着,電視開着,聲音調得很小,像背景音樂。元寶趴在茶几旁,聽見動靜擡起頭,見是他,尾巴搖了搖又趴下了。劉一菲窩在沙發上,手裏攥着遙控器,目光落在屏幕上,可眼神是空的,不知在看甚麼。她穿着一件白色家居服,頭髮披散着,臉上沒有妝。皮膚依舊好得發光,眼睛依舊亮得像星星,可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她嘴角的弧度不對。
平時他回來,她會笑,笑得眉眼彎彎。今天她沒有笑,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忍耐甚麼,又像在剋制甚麼。他換了拖鞋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靠過來,沒有窩進他懷裏,沒有伸出手在他胸口畫圈,只是安靜地坐着,像一尊雕塑。他心裏「咯噔」一下,像有甚麼東西沉了下去。
他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她沒有躲,也沒有靠過來,只是任由他攬着。「怎麼了?不舒服?」他的聲音很輕。
她搖了搖頭,沒有說話。手指在膝蓋上絞來絞去,指節泛白。他低下頭看着那雙絞動的手,心裏的不安越來越濃。「茜茜,到底怎麼了?」聲音帶上了一絲緊張。
她沉默了片刻,擡起頭看着他。眼眶紅了,睫毛上掛着一層薄薄的水霧,嘴脣微微顫抖着,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裏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親戚來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周牧塵愣了一下。親戚?甚麼親戚?他想了半天,沒想起她還有甚麼親戚要來。她不是說過,除了媽媽和那個不怎麼聯繫的爸爸,她沒有甚麼親戚了嗎?他茫然地看着她,眉頭微微皺起。劉一菲看着他那一臉茫然的表情,忽然有點想笑。這個男人甚麼都知道——知道實驗室裏最複雜的數據,知道圖紙上最精密的參數,卻不知道女人每個月都有那麼幾天。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了下去。「就是……那個……大姨媽。」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周牧塵終於反應過來了。她的生理期來了。他瞬間明白了她爲甚麼心情不好——不是因爲身體不舒服,是因爲那個期待落空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她往懷裏攬了攬。她靠在他胸口,沒有哭,只是安靜地靠着,手指在他胸前畫着圈,畫得很慢很輕。
他摟着她,下巴擱在她頭頂,嘴脣貼着她的頭髮。他聞到了她髮間蜜桃味的清香,淡淡的,甜甜的。可今天的香氣裏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像她此刻的心情。
「我以爲……在敦煌那幾天能懷上的。」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帶着鼻音,帶着委屈、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排卵期,危險期,每天都有。我們做了那麼多次,一次都沒落下。我以爲肯定能懷上的,以爲這個月就能當媽媽了。我以爲……」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語,小到像在說一個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祕密。
周牧塵聽着那些「我以爲」,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他當然知道她有多想要一個孩子——從敦煌的那個夜晚開始,她就一直在盼。盼着那個小小的生命在她身體裏安家,盼着她的小腹一天天隆起來,盼着那個小生命叫她第一聲「媽媽」。她把每天的基礎體溫記在本子上,畫成曲線圖;她用排卵試紙測了一遍又一遍,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機會。她不讓他看,怕他笑她太着急。他都知道,只是不說。說了,她會更難過;不說,她至少還能假裝他不知道。她已經那麼難受了,他不想讓她更難受。
他把抱得更緊了。「沒事的。這個月不行,還有下個月;下個月不行,還有下下個月。我們不急,慢慢來。」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重。
「可是我急。」她從懷裏擡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我已經三十二了。再晚就不好生了。你不是女人,你不懂——女人過了三十五就是高齡產婦,生孩子風險大,恢復也慢。我不想等到那時候,我想現在就要。」
說着說着,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地滑過臉頰,滴在他的手背上,滾燙的。他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指尖從她的眼角滑到顴骨,從顴骨滑到下巴。
「不會的。你吃了完美長青一號,身體比二十歲的姑娘還好。你不怕晚,也不怕老。」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說,「你怕的是等——怕等不到,怕等來了又失去,怕失去了一個再也等不到下一個。」
她愣了一下。然後她哭了,不是無聲地哭,是撲進他懷裏,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出了聲。那些壓抑了一整天的委屈、不甘、失落,都在這一刻傾瀉而出。她哭得很傷心,很用力,像一個被搶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他沒有勸她別哭,沒有說「沒事的」「會好的」「下次一定」,只是抱着她,輕輕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
不知道過了多久,哭聲漸漸小了,變成抽噎,變成哽咽。她趴在他懷裏,一動不動,像一隻被暴風雨淋透的小鳥。他的胸口溼了一大片,全是她的眼淚。他沒有躲,沒有擦,只是抱着她,輕輕拍着她的背。
「茜茜,我們不急。慢慢來,孩子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你現在要做的不是着急,是把自己照顧好——喫好,睡好,心情好。身體好了,孩子自然會來。」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篤定的事。
她從他懷裏擡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臉上還掛着沒幹的淚痕。她看着他,目光裏帶着疑惑、不安,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你怎麼知道?」聲音很輕。
「因爲我想。你想。老天會成全的。」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說,「在敦煌的時候我就說過,老天會成全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眶又紅了,可這次她沒有哭。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指尖從眉骨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嘴脣,從嘴脣滑到下巴。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摸上去扎扎的,癢癢的。她笑了,笑得又哭又笑。
「你就會說好聽的。」聲音很輕,帶着撒嬌,帶着嗔怪,帶着藏不住的甜蜜。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下。「不是會說好聽的,是說真心話。只要你開心,讓我說甚麼都行——說一輩子都行。」
她撲進他懷裏,把他抱得緊緊的。窗外月光正好。那些喧囂、那些議論、那些鋪天蓋地的評論,都被擋在了外面。他們的世界裏只有彼此。不是沒有煩惱,不是沒有挫折,不是沒有失落——只是他們有彼此,這就夠了。
第二天早上,劉一菲醒來的時候,周牧塵已經不在身邊了。她坐起來,看見牀頭櫃上放着一張紙條,上面是他的字跡:「早餐在桌上,記得喫。今天別出去了,在家好好休息。晚上我早點回來陪你。——老公。」
她拿着那張紙條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她把紙條摺好,放在枕頭底下,壓在離心臟最近的地方。下了牀,走進衛生間。她看着鏡子裏自己那張紅撲撲的臉,看着那雙因爲哭過而微微紅腫的眼睛。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那裏甚麼都沒有,可她總覺得,總有一天會有一個人在那裏安家。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後天;不是這個月,就是下個月。
總會來的。她深吸一口氣,對着鏡子裏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走進廚房。
餐桌上擺着早餐:煎蛋,吐司,牛奶。蛋煎得金黃,溏心的,用筷子輕輕一戳,金黃色的液體就會流出來;吐司烤得外酥裏軟,咬一口還能聽見脆裂的聲音;牛奶溫得剛好,不燙嘴也不涼。他每天都會在她醒來之前做好早餐,每一天都是。
她喫着喫着,眼眶又紅了。不是因爲難過,是因爲幸福——那種被人捧在手心裏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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