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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053章 保密局的監視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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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川發現那個人的時候,正在樓下的報攤買菸。

那是一個不起眼的男人,四十歲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戴着一頂普通的前進帽。他站在馬路對面的一根電線杆旁邊,手裏拿着一份報紙,像是在等人。但他的報紙很久沒有翻過頁了。沈逸川買菸的時候用餘光掃了他一眼,那人低着頭,帽檐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表情。沈逸川把煙裝進口袋,沒有馬上上樓,而是沿着街邊的騎樓往南走了幾步,假裝在看櫥窗裏的商品。玻璃櫥窗反射出街對面的景象——那個人動了一下,從電線杆旁邊移到了水果攤旁邊,距離保持了大約三十米,不遠不近。

沈逸川轉過身,往回走。經過報攤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那個方向。那人正低頭挑水果,動作很慢,像是在打發時間。但沈逸川注意到他的手——挑水果的時候手指太穩了,不像是在挑水果,更像是在等一個動作結束,好進行下一個動作。這種手,他見過。在軍統的培訓課上,教官說:「一個特工的手,要麼在做事,要麼在準備做事。永遠不會閒着。」

沈逸川上了樓,關上門。林婉清正在廚房裏切菜,聽到門響探出頭來。「煙買到了?」

「嗯。」沈逸川把那包煙放在茶几上,沒有拆。他走到窗前,掀起窗簾的一角,往下看了看。那個人還在,已經從水果攤移到了報攤旁邊,手裏拿着一份報紙,這次倒是翻了——翻到了第三版,那是《懸崖》連載的版面。

「樓下多了一個人。」沈逸川放下窗簾,轉過身對林婉清說。

林婉清的手頓了一下。「甚麼人?」

「從舉止上看,保密局的。」沈逸川靠在沙發上,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樓下一個便衣是警署的,我認得。今天多了一個,站在馬路對面。不是警署的人。」

林婉清擦了擦手,從廚房走出來,站在窗邊小心地往外看了一眼。她沒有掀窗簾,只是從窗簾的縫隙裏往外瞧。

「會不會是王升的人?」她問,聲音有些發緊。王升這個名字,從阮清源離開之後就再也沒有被提起過。但沈逸川知道,毛人鳳不會罷手。香港警方給了他一道護身符,但那道符不是萬能的。保密局不能動手,不代表不能盯着。

「有可能。」沈逸川說。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苦澀的茶味在舌根上久久化不開。從吳景中登報聲明到沈醉在白公館寫下「軍統祕聞」四字,從香港警方的庇護到《懸崖》連載引發的熱議,這一年來風波不斷。他以爲用聲明換來了一道保護傘,至少可以安心寫一段時間。但現在看來,那把傘遮得住雨,遮不住風。

第二天,是沈逸川去警察署報到的日子。

自從聲明見報、警署在他家樓下安了便衣之後,「定期報到」就成了規矩。每隔十天去一次,不通報,不問話,只是籤個到,讓鮑威爾的人知道他還在香港,還沒跑,還沒死。報到的手續很簡單,在登記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住址、日期,前後不到兩分鐘。

沈逸川簽完字,合上登記簿,對值班的警員說了一句:「我想見鮑威爾署長。」警員打了個電話,片刻之後引他上了二樓。

鮑威爾還是老樣子,紅臉膛,說話聲音洪亮。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着一疊文檔,手裏夾着一支鋼筆。看到沈逸川進來,他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沈先生,今天不是報到的日子嗎?出甚麼事了?」

沈逸川沒有坐。他站在辦公桌前,把昨天發現跟蹤者的事說了一遍。語氣平靜,不像是來求救的,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鮑威爾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鋼筆,在桌上的一本便籤紙上寫了幾個字,沈逸川沒有看到寫了甚麼。

「我們會查的。」鮑威爾把便籤紙折起來放進抽屜裏,語氣不置可否。不是「我們一定會查清楚」,也不是「你不用擔心」,而是「我們會查的」,不冷不熱,像是一個程序化的答覆。

沈逸川看着他,看了幾秒鐘。鮑威爾迎着他的目光,紅臉膛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兩個人對視了一瞬,沈逸川先移開了目光。他心裏大概有了判斷——鮑威爾知道些甚麼。那個人是甚麼來路,警署未必不清楚。但英國人不想把事鬧大,只要不死人,不出亂子,有人盯就讓他盯着。沈逸川不是英國公民,他是一個前國民黨少將、靠寫小說爲生的文人,在香港這塊英國人的地盤上能活着已經是幸運了。

他不再多問,道了聲謝,轉身出了門。

走出警察署大門的時候,陽光正烈。九龍塘的街道被曬得有些發白,梧桐樹的葉子捲了邊,顯得沒精打采。沈逸川站在臺階上,眯了眯眼睛,目光掃過街對面。那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果然還在。他換了個位置,站在一家藥店的招牌下面,手裏拿着一份報紙,這次倒是認真在讀。

沈逸川走下臺階,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邊站了一會兒,點了一根菸。煙霧在熱空氣中散得很快,像是不曾存在過。他抽菸的時候,餘光一直落在那個人身上。那人動了一下,從藥店招牌下面移到了一輛停在路邊的汽車後面,動作很自然,像是隻是換了個姿勢。但沈逸川看得清楚——他是爲了躲開自己的視線。

街角有兩個女學生正嘰嘰喳喳地聊天,穿着校服,扎着馬尾辮,手裏各拿着一份報紙。她們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午後街道上,隔着一個馬路的距離也能聽清大概。

「你看最新那一章了嗎?」一個扎馬尾辮的女生晃了晃手裏的報紙,是《香港商報》的副刊。

「看了看了,」另一個短髮女生把報紙翻得嘩嘩響,「都已經在一起六年了,兩個人居然還沒搞到一起。到底是作者變態,還是周乙是柳下惠?」

沈逸川的煙差點從手指間滑落。他穩住手指,假裝沒有聽到。但兩位女學生的談話內容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個字不漏地鑽進了他的耳朵。

「你沒看到嗎?周乙的老婆孩子都在哈爾濱,也經常幽會一下。顧秋妍也經常帶孩子去見她老公,還搞甚麼婚外戀?」馬尾辮女生的語氣透着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味道,「我都替他們着急。你說這兩個人,同生共死那麼多次,怎麼就是跨不出那一步?」

短髮女生翻到了第二卷的第一章,孫悅劍帶着孩子在防空洞裏與顧秋妍見面的那個場景。顧秋妍的孩子——她和張平汝的——生了半天病,周乙在旁邊遞毛巾遞水的,讓人看着又好氣又好笑。

她指着一處段落唸了出來:「這個周乙真可憐,掙的錢都替張平汝養老婆孩子了。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喫不好穿不好的,就連顧秋妍都不好意思了。」她唸完之後,兩個女生同時嘆了口氣。那嘆氣裏有一點點心疼,好像她們真的認識周乙、認識顧秋妍。

沈逸川把煙掐滅,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裏。他想起懸崖的結局——孫悅劍被捕,周乙爲了救自己的老婆暴露了身份,在撤退出哈爾濱的時候莎莎被高彬的人偷走了,爲了救莎莎,周乙讓顧秋妍舉報自己,最終搭上了命。這些情節他還沒寫,如果這些真的見報了,家裏會不會天天喫西紅柿炒雞蛋?

他把這個荒唐的念頭從腦子裏趕走,走向馬路對面。

那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還站在汽車旁邊,手裏的報紙已經翻到了最後一版。沈逸川徑直朝他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走向一個認識很久的人。那人似乎感覺到了甚麼,身子微微繃緊了一下,但沒有擡頭。沈逸川在他面前站定,離他大約兩步的距離。

街上的行人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人注意到這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有些不一樣。

沈逸川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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