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056章 讓中統與軍統互相查 (1/2)
臺北雖然沒有冬天,但不等於不會冷。
十一月的最後一週,冷風從淡水河口灌進來,吹得保密局院子裏的榕樹葉子嘩嘩作響。毛人鳳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着那棵他從大陸帶過來的樹。樹是1949年種的,種下去的時候只有一人高,如今已經長到了二層樓。樹比人長得快,他心裏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苦澀。
王升敲門進來,手裏拿着一隻牛皮紙文檔夾。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中山裝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臉上的表情永遠是不溫不火的——不笑的時候像一潭死水,笑的時候像死水上飄了一片落葉。
「局座,香港那邊的剪報。」他把文檔夾放在辦公桌上,翻開,露出裏面貼好的幾頁剪報,都是從《香港商報》和其他報紙上剪切來的,邊角整齊,按日期排列。
毛人鳳從窗前轉過身來,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他沒有急着看剪報,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龍井,從大陸帶出來的,喝一點少一點。他放下茶杯,拿起剪報,開始看。
第一頁剪報是讀者來信欄目的摘錄。一個署名叫「九龍老茶客」的讀者寫道:「看了《懸崖》才知道,保密局當年乾的事,比日本人還狠。周乙一個潛伏在哈爾濱的軍統特工,被自己的上級害慘了。讓一個懷孕的女人跟他假扮夫妻,讓他老婆在同一個城市當聯繫人,這不是明擺着要暴露嗎?保密局的用人政策,簡直是把特工往火坑裏推。」
毛人鳳的眉頭擰了一下。他把這一頁翻過去,看下一頁。
第二頁是另一個讀者的來信,署名「北角教員」。這封信寫得更長,列出了一條一條的「保密局錯誤用人政策」:
「一、讓懷孕的女特工運行野外發報任務,置孕婦和胎兒於極端危險之中;二、讓夫妻在同一城市擔任潛伏工作,違反情報工作的基本原則;三、讓假夫妻長期同居,製造情感糾葛,影響任務運行;四、上下級之間缺乏有效掩護,導致優秀的特工暴露犧牲。以上種種,說明保密局在用人方面存在嚴重的制度缺陷。」
毛人鳳把剪報摔在桌上。
「荒唐!」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這都是小說裏編的!不是我們保密局乾的事!他沈逸川寫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怎麼就成了我們的用人政策了?」
王升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裏,雙手自然下垂,目光落在地面上一個固定的點。
毛人鳳站起來,在辦公室裏來回走了兩圈。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不耐煩地敲桌子。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張剪報又看了一遍,眉頭擰得更緊了。
「王升,你說——我要是登一個聲明,就說《懸崖》裏的周乙跟保密局沒有任何關係,那些所謂的『用人政策』也不是我們乾的——這個聲明能不能發?」
王升擡起頭,看了毛人鳳一眼。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幾秒鐘。窗外的風把榕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局座,」王升開口了,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吳景中發了聲明之後,成了全臺灣的笑柄。您再發,也一樣。」
毛人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吳景中——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拔不出來。登報聲明,不打自招,欲蓋彌彰。香港那些報紙把吳景中嘲笑了一個月,連帶着保密局的臉都丟盡了。如果再發一個聲明,人家會說:毛人鳳也坐不住了。
他把那張剪報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裏。紙團在紙簍邊上彈了一下,掉在了地上。他沒有彎腰去撿。
「沈逸川這個人心都是黑的。」毛人鳳坐回椅子上,聲音裏帶着一種疲憊的憤怒,「他不寫共產黨的壞,就揪着軍統不放。軍統是我們前身,他寫軍統的醜事,就是在打我們的臉。他寫餘則成是英雄,寫翠平是英雄,寫顧秋妍是英雄。他寫的那些所謂的軍統特工,骨子裏全是共產黨。可讀者不管,讀者只看熱鬧。他們看到保密局的『錯誤用人政策』,就會覺得我們真的是那樣。」
王升依然沒有說話。
他知道毛人鳳說得對。但他不敢說——還不是你當年把人家往外趕?沈逸川1947年靠邊站年流落香港,差點餓死。如果當年毛人鳳沒有清洗戴笠的舊部,如果沈逸川沒有被邊緣化,他也許還在軍統,也許已經跟着撤到了臺灣,也許根本不會去寫小說。但這些話,他不能說。
「繼續盯着。」毛人鳳最後吩咐道,聲音低沉,像是在下一道沒有勝算的命令,「不要讓他再寫出第三本。」
王升應了一聲「是」。但他自己知道,這句話說了等於沒說。沈逸川第一本寫《潛伏》,第二本寫《懸崖》,兩本都火了。讀者在等第三本,出版社在等第三本,全香港甚至連臺灣很多人都在等。攔不住的。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敬了個禮,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禍不單行。
第二天上午,毛人鳳正在辦公室裏批閱文檔,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聽筒裏傳來一個他不想聽但不得不聽的聲音——「毛局長,建豐同志請您過來一趟。」
蔣經國的辦公室在臺北市長沙街,一棟灰白色的兩層建築,外表樸素,內部收拾得一絲不苟。毛人鳳到的時候,祕書引他進了會客室,等了不到五分鐘,蔣經國就推門進來了。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臉上掛着那種不深不淺的、讓人看不透的笑意。
「毛局長,坐。」蔣經國指了指沙發,自己在對面坐下。茶几上擺着兩杯茶,熱氣嫋嫋地升起來。毛人鳳坐下,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蔣經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說了一句讓毛人鳳心臟一緊的話。
「毛局長,《潛伏》和《懸崖》,我也在追着看。」
毛人鳳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他知道蔣經國看報紙,但沒想到他會看小說。更沒想到他會專門把自己叫來談這件事。
「這兩本書,」蔣經國繼續說,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讀下來,發現裏面還是很有啓示的。」
「啓示?」毛人鳳的聲音有些發緊。
「比如這個——」蔣經國從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摺好的報紙,翻到某一頁,唸了一段,「日本人讓保安局查警察廳,讓警察廳特務科查保安局。這個辦法就很好。互相查,避免自己查自己,出工不出力。」
毛人鳳的後背開始出汗。他知道蔣經國接下來要說甚麼。他不想聽,但他不能不聽。
蔣經國把報紙放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着毛人鳳。他的目光不凌厲,但有一種讓人無處躲藏的穿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