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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064章 少將信箱再開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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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將信箱」停了兩期。

不是沈逸川不想寫,是林婉清不讓。她說:「你血壓還沒降下來,寫甚麼專欄?那些讀者的問題又不會跑。」沈逸川說:「他們等急了會罵我。」林婉清說:「罵就罵,比你去醫院強。」沈逸川沒有再爭。他靠在牀上,把那些讀者來信翻了一遍又一遍。

信堆在牀頭櫃上,用橡皮筋扎着,一捆一捆的。張一鶴每兩天派人送一次,小夥計放下信就走,連茶都不喝一口。沈逸川拆信的時候會先把血壓計放在手邊——不是爲了隨時量,是爲了提醒自己不要激動。林婉清定的規矩,不遵守不給飯喫。他遵守了。

讀者在信裏問甚麼的都有。有人問你爲甚麼始終不讓張平汝出現,有人說你不能讓孫悅劍一個人帶着孩子過,有人問下一本書甚麼時候出,有人問你能不能把翠平寫到《懸崖》裏來。

但問得最多的,是一個他沒想到會有人問、但仔細想想確實會有人問的問題——「周乙和顧秋妍在一起六年,假扮夫妻,同住一個屋檐下,他們到底有沒有那個?」

措辭不一樣,有的含蓄——「有沒有越界」,有的直接——「有沒有睡過」,有的文縐縐的——「是否曾有肌膚之親」。但意思都一樣。沈逸川每次拆到這樣的信,都會把信紙放下,先量一次血壓。不是緊張,是不知道怎麼回。

他靠在枕頭上,把那期還沒寫的專欄稿紙攤在膝蓋上。鉛筆夾在耳朵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他在那一頁的最上面寫了一行字:「周乙和顧秋妍——有沒有?」然後他看着這行字,想了很久。

林婉清端了一碗銀耳湯進來,看到他對着稿紙發呆,把湯放在牀頭櫃上,瞟了一眼那行字。她沒有問「你在寫甚麼」,只是把湯碗往他手邊推了推。

「喝了吧,涼了就沒味了。」

沈逸川端起碗,喝了一口。銀耳燉得很爛,冰糖放得不多,甜味淡淡的。他喝了兩口,放下碗,拿起鉛筆在稿紙上寫了一句話。寫完之後看了看,劃掉了。又寫,又劃掉了。林婉清站在旁邊,沒有走。

「這個問題很難答?」她問。

沈逸川把被劃掉的字塗成一團黑,在下面重新寫。「不是難答。是不能答得太輕,也不能答得太重。」

「那你就答真的。」林婉清的聲音不大,「你怎麼想的,就怎麼寫。讀者不是傻子。」

沈逸川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牀邊,圍裙上沾着麪粉,手指上貼着一塊新的創可貼,大概是切菜時又劃了口子。他忽然覺得,也許她比他更懂怎麼寫專欄——不是懂文本,是懂人心。

他低下頭,在稿紙上寫了兩句話。這次沒有劃掉,也沒有改。他把鉛筆放下,把稿紙拿起來看了一遍,遞給林婉清。林婉清接過去,低頭看。

「我可以告訴你們沒有。他們兩個都忠於自己的國家,也忠於自己的家庭,不僅抵制住了高彬的誘惑,也抵制住了常年在一個屋檐下的誘惑。我也可以告訴你們——周乙最後選擇了爲救自己的妻子孫悅劍而暴露身份,同時也爲了救那個一直稱呼他爲父親的莎莎而從邊境返回了哈爾濱,哪怕知道自己在赴死。」

林婉清看了很久。她把稿紙放回牀頭櫃上,端起那碗銀耳湯遞給他。「喝吧。」她說。

沈逸川把湯喝完,把空碗遞給她。林婉清接過碗,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你寫的那個,是對的。」

她走了。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沈逸川看着那道門縫,在臺燈的光線中坐了很久。

幾天後,這期專欄見報了。

張一鶴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沈先生,你那兩句話,讀者看哭了。」

沈逸川握着聽筒,沒有說話。

「今天一早有個讀者打電話到報社,是個老頭,說話聲音很慢。他說:『我看了李少將的回答。周乙回去救莎莎那段,我知道這是真的。』他沒說別的,就把電話掛了。」張一鶴頓了頓,「還有一個讀者,女的,在電話裏哭了半天,甚麼都沒說清楚。接線的小姑娘不知道怎麼辦,把電話掛了又響,響了又掛,好幾次。」

沈逸川靠在沙發上,把腳擱在茶几上。林婉清不在家,帶孩子們去街市了。客廳裏很安靜,只有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着。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縫,從燈座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那到裂縫已經在那裏很久了,房東說修了幾次都修不好,他也不在意了。

「還有信嗎?」他問。

「有。很多。我給你送過去。」張一鶴頓了一下,「有一封信,署名『老兵』。跟上次那個不是同一個人。我看了,覺得你應該親自看。」

「送過來吧。」

下午,小夥計扛着鼓鼓囊囊的帆布袋來了。沈逸川打開袋子,一封一封地找,找到了那封署名「老兵」的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沒有貼郵票——大概是直接塞進報社信箱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像是寫字的人手在抖。

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只有幾行字。

「李少將先生,我的戰友也是這樣死的。他回去救人了,然後就沒有回來。我在他墳前站了一下午,想說點甚麼,甚麼都沒說出來。你替我說了。謝謝你。」

沈逸川把這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紙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細細的金線。

他坐起來,從抽屜裏拿出信紙和信封,鋪在茶几上,拿起筆。寫了幾行字,停下來,想了想,又繼續寫。

「老兵先生,你的戰友跟周乙一樣,都是英雄。不是因爲他們不怕死,是因爲他們明知道會死,還是去了。這世上有很多種勇敢,這是最難的那種。替我在他的墳前鞠個躬。我沒法去,但我知道他值得。」

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寫上「老兵先生收」,沒有寫地址——他不知道老兵的地址。他在信封的右下角寫上了「《香港商報》轉」。張一鶴會找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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