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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念祖的「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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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全香港的影院在循環播放沈逸川和穆晚秋在片場互毆的片段時,報紙的頭版卻悄悄換了一個話題。

日本政府正式向美國出版社提出抗議的消息,通過電傳傳到香港,各家報社連夜趕印號外。第二天清晨,報攤上最醒目的位置不再是《史密斯夫婦》的劇照,而是一行加粗的大字——「日本政府抗議李少將新作《高堡奇人》:歪曲歷史,傷害日本國民感情!」

茶樓裏,讀者們搶到報紙,先是一愣,然後笑了。有人把報紙攤在桌上,指着那行標題說:「日本人抗議了?他們抗議甚麼?李少將寫的是美國被日本佔領,日本人應該高興纔對啊。」旁邊的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慢悠悠地說:「日本人高興?他們當然不高興。李少將寫的是『如果』日本贏了戰爭,那現在的日本就不是被美國佔領了,是佔領美國。日本人心裏想的,不就是這個嗎?」

一個穿格子西裝的中年人把報紙翻到轉載《高堡奇人》簡介的那一版,大聲唸了出來。「一九六二年,舊金山。滿街都是日文招牌,白人給日本人讓路,美國本土被分割爲『日本太平洋合衆國』。」他念到這裏,放下報紙,環顧四周。「你們說,日本人看到這個,能不生氣嗎?他們當年在中國、在朝鮮、在東南亞,就是這麼幹的。李少將把他們在亞洲乾的事搬到了美國,他們能不心虛?」

有人拍桌子,聲音大得整個二樓都能聽到。「日本人越生氣,說明李少將寫得越對。他們要是覺得李少將寫的是假的,何必抗議?笑笑就過去了。他們抗議,說明他們怕了。怕甚麼?怕美國讀者看了書,真的想起自己被日本佔領過?」

旁邊的人笑着搖頭,把花生米丟進嘴裏。「日本甚麼時候佔領過美國?不是日本現在被美國人佔領了嗎?但日本曾經佔領過香港卻是真的。一九四一年到一九四五年,香港人過了四年被日本佔領的日子。李少將寫的那些——滿街日文招牌、白人給日本人讓路——我們香港人都見過。」

茶樓裏安靜了一瞬。有人端起茶杯,有人低下頭,有人輕輕嘆了口氣。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李少將寫的不是美國被日本佔領,是『假如被佔領』。日本人連假如都受不了,那說明他們心裏有鬼。他們不是怕假如,是怕假如被人想起來。我們中國人記了十幾年,日本人自己倒忘了。」

衆人點頭,紛紛豎起大拇指。有人說「李少將好樣的」,有人說「讓日本人去鬧」,有人說「越鬧書賣得越好」。茶樓裏的笑聲又回來了,比剛纔還響。

九龍塘那棟大房子的客廳裏,方若雲把當天的報紙攤在茶几上,三個孩子圍坐在旁邊。克己趴在茶几上,用手指點着報紙上的大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念得磕磕絆絆。「日本……政府……抗議……李少將……新作……」他念不下去了,擡起頭問方若雲:「方阿姨,日本爲甚麼要抗議?爸爸寫甚麼了?」

懷瑾坐在沙發上,手裏抱着布娃娃,看了克己一眼。「因爲他們不喜歡爸爸寫他們壞。」她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爸爸寫他們佔領美國,他們在美國的大使館不高興了。」克己歪着頭想了想。「可是他們真的佔領過我們啊。南京大屠殺,還有香港,三年零八個月。爸爸寫他們佔領美國,他們就不高興了?」懷瑾沒有說話,把布娃娃抱得更緊了一些。

念祖坐在一旁,手裏也拿着一份報紙,但一直沒有翻。他盯着頭版上那行大字,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眉頭微微擰着,像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方若雲注意到他的沉默,但沒有打擾。她給克己倒了一杯水,給懷瑾整了整衣領。

念祖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方阿姨,爸爸寫的是不是真的?如果日本真的贏了戰爭,我們現在是不是要說日語?」

方若雲愣了一下。她看着念祖的臉,那張臉已經褪去了少年的圓潤,棱角分明,眉骨高,鼻樑直,像沈逸川。他的眼睛很亮,像穆晚秋。他今年十五歲了,已經比她高了。她想了想,搖了搖頭,聲音不大,但很穩。「不會。你爸爸寫的不是真的,是『如果』。但『如果』只是『如果』而已。你爸爸寫那些,是想讓大家知道,有些事不能重來。歷史不能假設,但人可以假設。假設日本贏了,我們會變成甚麼樣?你爸爸把那個『甚麼樣』寫出來,不是因爲它會變成真的,是因爲它差一點變成真的。」

念祖看了方若雲一眼,沒有說話。方若雲想說點甚麼,但不知道該怎麼接。她伸出手,摸了摸念祖的頭。他的頭髮很硬,扎手,像沈逸川的。她的手指在他的頭髮裏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念祖低下頭,繼續看報紙,但沒有翻頁。

紐約的酒店房間裏,電話鈴響了。穆晚秋放下手裏的帳本,拿起聽筒。接線員用生硬的英語說了一句「香港來電」,然後方若雲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有些遠,像是在空曠的地方說話。

「姐姐,念祖今天問了我一個問題。」方若雲把念祖的話複述了一遍。穆晚秋沉默了很久,久到方若雲以爲電話斷了。窗外的紐約在暮色中漸漸暗了下來,時代廣場的霓虹燈開始閃爍。她看着那些燈,手指在窗臺上慢慢畫着圈。

「告訴念祖,日本沒有贏。以後也不會贏。你爸爸寫那些,不是爲了讓你們害怕,是爲了讓你們記住。記住歷史,不是爲了恨,是爲了不再重來。」她頓了頓,「讓他安心讀書。爸爸寫的都是假的,但爸爸想告訴他的道理是真的。假的故事,真的道理。」

方若雲掛了電話,把穆晚秋的話轉述給念祖。念祖聽完了,低着頭,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方若雲看着他,等着。克己趴在茶几上繼續看報紙,懷瑾抱着布娃娃靠在沙發上。客廳裏很安靜,只有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的。

念祖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我知道。我只是在想,如果當初邱吉爾沒有推遲公開赦免令,方阿姨你就不用嫁給我的爸爸,夾在我爸爸、媽媽之間左右爲難了。」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是所有的聲音都被掐住了。方若雲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但她沒有哭。她伸出手,把念祖拉進懷裏,輕輕抱了他一下。她的手搭在他的背上,拍了拍,一下,兩下,很輕。

「你爸爸沒有讓我爲難。你媽媽也沒有。他們都是好人。方阿姨嫁給你爸爸,是方阿姨自己願意的。沒有人逼我。」她鬆開念祖,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許再說這種話。你爸爸聽到會難過。你媽媽聽到也會難過。」

念祖點了點頭。他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九龍塘,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梧桐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着,沙沙地響。方若雲坐在沙發上,念祖坐在她旁邊,懷瑾靠在她肩上,克己趴在她膝蓋上。四個人坐在一起,像一幅沒有畫完的畫。

牆上的全家福裏,沈逸川站在中間,穆晚秋站在他左邊,方若雲站在他右邊,三個孩子站在前面。克己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懷瑾抱着布娃娃,念祖站在最邊上,表情酷酷的。

方若雲看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她想起念祖說的那句話——「夾在我爸爸、媽媽之間左右爲難」。她不知道念祖甚麼時候學會了「左右爲難」這個詞。也許是從報紙上讀到的,也許是從茶樓裏聽來的,也許是他自己學會的。他才十五歲,但有些事,他比大人看得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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