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一) (1/4)
第1章 初見(一)
平城一到冬日,風就跟下刀子似的,直戳骨頭,帶着陰毒的狠勁兒,順着領間、袖口、褲管……但凡有一絲絲縫隙,便如毒蛇般游進去,噬咬皮肉。
一隊黃門縮着脖子候在壽康宮的陛階前,任寒風颳得眼淚鼻涕橫流,在臉上凍成冰碴子,也不敢挪動半分。
宮室內卻溫暖如春,主殿四角炭盆滋滋地往外冒着熱氣。
給事中符承祖稟完話,額上已沁出一層薄汗,屏氣凝神立在一邊,等着示下。
一時間落針可聞。
上首的婦人胡坐於榻,卻遲遲沒有出聲,只閉着眸子,秀眉微蹙,一手支額,指間輕點鬢邊,流黃縵繒的寬袖落到臂彎處,露出一截羊脂白玉般的小臂,其上還有幾點紅痕未褪,含了絲風流的意味。
符承祖盯着地上的蜀褥,一時拿不準主意,只好微微擡首,偷偷覷了眼一旁的師父——大長秋卿抱嶷。
抱嶷卻對他搖搖頭。他在太皇太后身邊侍奉多年,素知她的秉性——越是沉默,越是氣極。
“高允、拓拔雲怎麼說?”沉默的婦人忽而開了金口,語調不緊不慢,帶着久經上位的威壓。
符承祖一抹頭上冷汗,訥訥不敢言。
婦人心裏有數,冷哼一聲,赫然睜開了眼——那是一雙光華逼人的眸子,此時卻若臘月冰河般,清冽冽的,直刺人心,又似蟄伏的猛獸,讓人不敢小覷。
“年中汾、並、肆、定方遭了蝗,秋收上來的穀子賑出去都不夠。他卻要仲冬講武!拿甚麼支應?好大的威風!”
“啪!”玉手拍案,符承祖只覺心口一跳,身子躬得更低了,心裏倒沒多怕——太皇太后素來對事不對人。她的怒火不是衝他來的。
抱嶷暗自搖頭,兩宮嫌隙日深。太上皇帝看似退位,手上的權柄卻絲毫沒捨得松——前幾年親征柔然,打了幾場勝仗回來,眼瞅着聲望日隆,而今又突然提出北郊閱兵,恨不能文臣武將都攏在手裏,把養母架空。
哎!眼見着下月就是正旦,這年關,難過嘍!
來不及多想,就聽上首定了調。
“數九寒冬,青黃不接,最易招致匪患。定州不是才遭了災?叫石洛警醒些。莫讓乞活鑽了空子,攪擾太上皇帝雅興。”馮太后嘴角噙笑,眼底的寒意卻如室外的天氣。
聞弦知意,符承祖領命而去。
負責宮務的王媼適時入內。
馮太后看到她,臉色才緩和了些,一身煞氣瞬間消散不少——王媼是她姑母的貼身婢子,而今已年過半百,算是她爲數不多的孃家人。在她面前,馮太后素來收着點脾氣的。
“人接來了?”
王媼尚不知方纔發生了甚麼,臉上仍帶着輕淺的笑意,回道:“早到了,是個好孩子。等了半晌,不哭不鬧的。只年紀到底還小,剛睡了一覺。而今醒了,太皇太后可要見見?”
馮太后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難爲她了,這麼點大,竟能控住脾氣。”
於是殿外擋風的皮擋被依次撩起,一陣清冽的寒風伴着梅香翩然入室。
爲防風寒,宮內門窗皆以厚簾遮擋,即使白日,亦顯昏暗。
馮太后鳳眼微眯,就見一個六七歲大的女童被宮人小心翼翼地抱了進來。
恍如春風拂面,小女郎雪肌玉容,鵝蛋臉紅撲撲的,一顆鮮豔的美人痣不偏不倚點在眉心,杏仁眼兒水靈靈的,顧盼間似有星光流轉。她微微抿着脣,嘴角卻藏着一絲天生的笑意,像是三月枝頭初綻的桃花,嬌而不豔,媚而不俗。打扮她的人顯然也清楚這點,一身桃夭色對襟衫裙,包裹在小小的人兒身上,更顯喜慶可愛。
她也不怕人,落地後,見到太皇太后,並無畏縮之態,而是按照魏大母教的,穩住身形,笨拙而規矩地朝上首行了一個陛見大禮。
馮太后暗暗點頭,這孩子年齡雖幼,步態舉止卻落落大方——家裏教養得不錯。再看樣貌,那就更滿意了。
她露出一絲笑意,拍拍身側的矮榻,朝孩子招了招手。
馮妙蓮愣了愣,乖巧地上前,像在家裏找魏母玩耍似的,爬到太皇太后身邊的榻上,挨着她坐好。
“你……”馮太后仔細端詳着眼前的小侄女。她兄長馮熙兒女衆多,她往常也只留意了博陵長公主所出的那兩個嫡子。對這個庶出的二孃,實在沒甚麼印象。
她的目光落在她的額間,指尖輕輕撫過她的眉心,“這痣,是生來就有的?”
馮妙蓮點頭,奶聲奶氣道:“回太皇太后,自小便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