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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西山(一)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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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西山(一)

接近年關, 平城愈發嚴寒。地上積雪越凍越厚,即便灑了草木灰,也架不住車馬打滑。

冬日本不宜挪動, 然而太皇太后執意西行。太上皇帝不管存着甚麼心思,面上只能假作恭敬地、拖着還未痊癒的身子, 攜滿朝文武, 在城門處相送。

太后西行前, 最膽戰心驚地, 莫過於京畿諸縣的縣令——年關本就難過,哪年冬天不死上一片?哪年沒點災民流竄乞活?可往常天家端坐明堂, 底下的風吹不到上面。即便有報災的奏書呈上, 親眼所見與冷冰冰的數字卻是兩碼事。

就在這時, 諸縣令得了一道口諭, 和一筆神祕的賞錢。於是,京郊附近的生民忽而發現,往常元正前後必要搜刮一波的雜稅少了,各路府君居然大方地叫人支了鍋, 一日一舍,給飢寒無着者吊了一口熱氣。

有意無意間,到處有人宣說太皇太后慈悲, 拿私帑買口糧補貼庶衆。一時間,馮太后在民間聲望大漲,所過之處,常有扶老攜幼者夾道跪拜, 連剛回宮的太上皇帝也有所耳聞。

“咳咳……”拓拔弘拿下捂嘴的帕子, 卻見其中隱隱一抹黑血, 不禁蹙眉——這箭毒當真霸道, 小半月過去,仍未能肅清。

法秀不動聲色地接過他手裏的帕子,將一顆京紅的藥丸遞了上去。

拓跋弘就着茶水嚥了——這藥確有奇效,進肚子不過片刻,五臟六腑便火辣辣的,四肢也帶勁,一掃之前的軟綿無力。

“太興如何了?”

法秀搖頭。京兆王以長子拓拔太興突發風症、需靜養爲由,閉門謝客。

拓拔弘冷哼一聲——京兆王這個老狐貍,連個徒有虛名的老婦都怕?甚麼女菩薩?民間吹噓的那點浮名能比得上投靠他的武將!

罷了,宗室諸侯多矣,沒他拓拔子推還不能成事了?笑話!

……

湯泉宮尚在武州山以西,中途必經靈巖寺。

時值隆冬,白日本就金貴,拓跋宏原以爲太皇太后會徑直趕往西山,誰知鳳駕行至半道,竟轉向去了山路深處的靈巖佛窟。

這原是計劃之外的事,就連護衛左右的四直武官也驚詫不已。靈巖寺的住持更是受寵若驚,大開方便之門,迎天家祖孫入內。

佛窟沉寂,只聞風過枯枝的瑟瑟簌簌。

太皇太后命侍從留于山腳,自己攜天子與馮家兄妹踩着剛被清理出的山道,拾階而上,踏入窟洞。

這一待,便是大半日。

馮太后獨坐於高大的佛像前,閉眸冥想,外間的日光自身後漫射進來,將她的臉籠於陰影之中。她的雙手並未合十,只是自然地置於雙膝之上,不似在祈福,倒似與故人對話。

小皇帝坐於她的側邊,馮家兄妹則靜靜地跪於他們身後。

日角偏移,昏暗的佛窟內,長明燈微光搖曳,窟外,隱約能聽見山腳誦經的木魚聲。

小皇帝轉頭就能見到太皇太后保養得宜的側顏。她今日與往常很是不同——周身的凌厲之氣被刻意掩藏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溫水的柔情,和一股捉摸不透的哀涼。

他有些詫異——自他有記憶起,太皇太后便是孤寂端肅、雷厲風行的,賞罰分明到不近人情。他叩拜太皇太后時,常以爲自己面對的,是一尊無情的神祇。

“烏雷……”

小皇帝隱隱聽到一聲低低地呢喃,不禁一愣——那不是先帝的乳名麼?

就見她閉着眸子,嘴角微微彎起,似想到了甚麼開心的事。可不久,又眉頭緊鎖,眼尾抖動,嘴脣也抿成一條直線,似有磅礴的悲意跟着襲來……

拓跋宏想起宮裏老人的傳言——太皇太后與先帝自幼一起長大,感情甚篤。先帝突然駕崩,彼時還是皇后的她哀毀欲絕,靈前焚燒御用衣物時,甚至欲躍入火堆自焚,追隨先帝於地下……

他的心裏泛起一絲薄冰似的困惑:同樣是她,追憶先帝時小意溫柔,面對先帝的子孫——譬如太上皇帝,譬如他,卻冷靜得近乎凜冽,權衡利弊,殺伐果決,從不手軟!

他第一次對這個名義上的祖母產生好奇——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人?深情還是涼薄?慈悲還是狠毒?她的心裏到底藏着怎樣的深淵與明火?

正出神,忽聽身後一聲輕微的窸窣,轉頭就見馮妙蓮兩眼一閉,倒在了馮誕懷裏!

她今日披着一件雪狐大氅,俏臉埋在半長的風毛中,小肚子隨着呼吸勻稱地起落——竟是真的睡了過去!

馮誕有些哭笑不得,手足無措地調整着手臂的姿勢,僵硬地把這個其實沒多熟的妹妹改爲抱在懷裏。一擡頭,便見到小皇帝投來一道神鬼莫測的目光,微微愣了愣,繼而朝他擠出一抹苦笑來。

拓跋宏卻心頭微微一顫,眼神下意識地落到睡得正香的馮妙蓮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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