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西山(六) (2/4)
酒液辛辣,馮妙蓮抿了一小口就皺起眉頭。小皇帝低聲提醒她:“慢些飲。”
馮妙蓮點頭。“還是宮裏的酒純。”
這時,一個萬字紋胡袍少年捧着大摞文書進來,見殿內氣氛融洽,也露出一絲笑容,低聲稟報:“姑母,平城又有消息了。”
原來馮誕一直在側殿幫忙處理政務。
太皇太后卻擡手止住他,神色淡淡,似乎一切盡在掌握。下頜朝銅壺處擡了擡:“先不談。”
馮誕會意,將手裏的文書交給一邊的抱嶷,轉而加入遊戲。他與小皇帝都是名家教導的騎射,投壺一道於他們再簡單不過,一箭過去,直接貫耳,引得衆人驚歎連連。
天光散盡,夜色漸深,殿外忽然飄起雪花。太皇太后命人將窗子推開些,溫泉蒸騰而出的熱氣與飛雪交織,恍若仙境。
“依稀記得朕很小的時候,”太皇太后望着飛雪,忽然開口,“每年守歲,阿耶都會在院子裏堆雪獅子。”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孩子們聽,又像是自言自語:“那時一家人圍爐守歲,比現在熱鬧。”
拓跋宏察覺到太皇太后話中的悵惘,機敏地沒有開口——打破馮家靜謐安穩的,正是他的高祖。
馮妙蓮卻心中一動,似感同身受,忍不住問道:“姑母……也想家了嗎?”
太皇太后微微一怔,眼泛微波,臉上卻是笑的,道:“可不是!人老了,總愛回憶往事。”
馮妙蓮順勢接口:“等我們回京,姑母可以來家裏小住呀!”
“哈哈哈哈……”太皇太后望着眼前天真無邪的小侄女,難得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領。
“你家?昌黎郡王府?”她搖頭,眼中閃過一抹悽然,“那可不是我家。”
馮妙蓮剛想問,“阿耶不是姑母的哥哥麼?”手上忽而一緊,她轉頭,就見長兄馮誕正朝她微微搖頭。
她雖疑惑,卻機靈地住了嘴。
子時將至,抱嶷領着宮人端來五辛盤和膠牙餳。
馮妙蓮直接略過那辣眼睛的五辛菜,嚐了一口餳糖,甜得眯起眼睛。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隱隱的梆聲——元正到了。
太皇太后起身,走到窗前。幾粒飛散的雪花落在她的鬢邊,恍若白髮。
“新年伊始,”她望着梆聲傳來的方向,語氣平靜,“該掃除的,也該掃除了。”
拓跋宏與馮誕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唯有馮妙蓮還沉浸在辭舊迎新的喜悅中,舔着牙間的糖霜,露出滿意的笑來——真好喫,姑母定是將宮裏的皰人都帶來啦!
不久,穆泰便到了,滿頭白雪,風塵僕僕。馮太后一改方纔的鬆快,喚他去了書室。
於是外間正殿,只餘三個小兒守歲。
馮誕也終於有機會跟小皇帝通些消息。
三個人圍着火爐,邊剝着板栗,邊低聲談事。當然,主要是兩個少年在聊。
“今日萬駙馬彈劾神部長奚買奴監守自盜、挪用供養錢。奚買奴則反口攀咬萬安國賣官鬻爵、以公肥私。”
這兩件事看着很大,但在貪腐橫行的當下,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可萬、奚二人作爲崇光宮寵臣,這麼明晃晃地撕破臉,叫初初重掌大權的太上皇帝面子往哪兒擱?
“萬安國不像沒腦子的人。”小皇帝將雙手擱爐子上烤了烤,質疑:“元正朝會在即,甚麼事兒在這個檔口不都該掩着麼?”
“許是忍無可忍吧,”馮誕透露,“步六孤府日前辦壽,從人無知,起初奚買奴的座次竟高於萬安國。待主家發覺,纔將座次調換回來。聽聞,萬駙馬那日一口酒都沒喫。”
小皇帝挑眉,就這?“怕還有別的齟齬。”
馮誕摸摸鼻子:“風聞萬駙馬包養在外的歌姬,轉頭入了奚買奴的院子。又不知奚買奴打那歌姬那兒聽說了甚麼,酒後渾話,竟說萬駙馬酒色傷了根本,早已不能人道。如今,京中已經傳遍。”
“呵!”三人成虎,衆議成林。這空xue來風,本就是計劃中的一環。
可風月事最多鑲邊,何至於擾得這位殿前動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