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奪權(一) (1/4)
第31章 奪權(一)
偏殿內, 五彩斑斕的長絨蜀褥上橫躺着一個瘦高的男人,或者說,是一具屍體。其上覆着白布, 隱有血跡溢出,將地面染成斑斑暗紅——是已經涼透的奚買奴。
汝陰郡王只覺晦氣。大過年的, 怎麼攤上這麼個事兒!
他恨恨地瞥了眼閉目養神的任城王拓跋雲, 牙根緊咬, 心裏又悔又恨——他怎麼就腦子一熱, 聽了這廝的花言巧語,說甚麼北苑新得了一匹大宛馬, 色澤金黃, 體態雄渾, 宛若天馬, 只野性難褪,無人能馴……
他呢?居然就這麼饞兜兜地被騙了去。哎!真想扇自己一巴掌!這麼多年明哲保身,兩不得罪,今日居然主動往泥潭裏跳——如今, 他若作證,就是得罪太上皇帝,不作證就是得罪太皇太后。進是死, 退亦是死!可憐他萬貫家財,滿門姬妾,竟無緣享受麼?
“何必動怒,”任城王眼睛未睜, 卻好似能猜到他所想似的, “太皇太后可曾虧待過誰!”
拓跋天賜渾身一抖, 脖子縮了縮, 可太上皇帝那頭……
任城王終於睜眼,斜他:“太上皇帝自來小性多疑,即便你這次甚麼都不說,焉知他能容你?”
這話道進了他的心坎裏。兩宮鬥法多年,他冷眼瞧着,還是太皇太后做事大氣——最起碼,賞賜多啊!
……
暗夜無極,漆黑的野地裏,一隊騎兵明火執仗,自遠處奔馳而來。
當中拱衛着兩輛宮車,一輛自是太皇太后的,另一輛坐着小皇帝及馮誕兄妹。
馮妙蓮只覺腦袋昏昏沉沉的。眼皮不受控地上下打架。她實在不明白,外面到底發生了甚麼?爲甚麼不等天亮,太皇太后就帶着他們啓程回宮?
她的一側是小皇帝,對面是兄長馮誕,就看這倆滿臉嚴肅,時不時低聲交談幾句。
窗幃外,枯枝若鬼魅般一晃而過。車裏儘管燃着炭盆,但料峭的寒風仍似遊蛇般,從車廂的每一個空隙裏鑽了進來,順着她的狐皮大氅,滲進她的領間、袖口。
她忍不住往小皇帝身邊靠了靠——不得不說,他跟個小暖爐似的,明明穿得比她少,卻渾身暖融融的。
相比馮妙蓮的昏昏欲睡,拓跋宏卻異常清醒。少年天子的脊背挺得筆直,在顛簸中仍保持着帝王儀態。
“不知太上皇帝預備怎麼處置萬駙馬。”馮誕同樣緊張萬分。渾身血液似都在沸騰,不知是爲姑母的運籌帷幄道彩多呢,還是爲好友的處境擔憂多?
“萬安國?他已經是個死人了。”小皇帝眸中寒光微閃,說出的話,仿若被車輪碾碎的冰碴。
忽而,他手腕一寒,渾身打了個激靈。
卻是馮妙蓮趁他不備,將兩隻冰凍的爪子分別塞進了他的袖口。
她歪着身子,有些歉意地擡頭朝他笑笑,手卻毫不客氣地順着他的胳膊,又往上爬了些。
嘶!他倒吸了口涼氣,這孩子……自昨日他好意幫她推了回鞦韆,她那無法無天的勁兒又回來了。
“手爐呢?”他溫聲問。一低頭,就是她毛茸茸的鬟發,隨着車輛顛簸,有幾根散毛掃過他的下頜,癢兮兮的。
“早冷啦!”她抱怨。從西山到皇宮,哪怕快馬加鞭也得用上半天,甚麼手爐都涼透了。
小皇帝無奈,將腳邊的炭盆往她那裏踢了踢。“你這樣歪着坐,仔細腰疼。”
“可我總不能趴你身上吧!”她快言快語。
小皇帝臉上飛過一抹酡紅,輕咳一聲,有些尷尬地掃了身側的馮誕一眼——他是真的好奇,馮家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家,既能生出太皇太后這樣的人傑,又能養出馮熙這樣的庸才。既有馮誕這樣的賢臣苗子,又有馮修這樣的混世魔王,更有……
他低下頭,無奈地瞄了眼快趴到自己身上的馮妙蓮——更有如這孩子般,沒心沒肺地……頑童!
而馮誕呢?
他正要呵斥妹妹胡鬧,轉頭卻見素來端肅的小皇帝方纔還仿若寒星的眸子,如今裏面竟盛滿了笑意。再瞧自家妹妹,就差沒窩到小皇帝懷裏啦。
規矩呢?家教呢?沒眼看啊沒眼看!
他側過臉去,撩起車簾一角,佯裝打量外面動靜,完美地錯過了拓跋宏飽含探究的目光——今夜無月,如龍麟般的火把將夜色照得鋥亮,騎兵的鐵甲反射着冰冷的幽光,馬蹄聲打碎了荒野的寂靜,也敲在他的心頭。
照陛下的說法,不管太上皇帝願不願意,有任城王與汝陰郡王作證,萬安國陰殺同僚的罪名勢必坐穩。屆時,若太上皇帝袒護這個妹夫,就是把冀州推往馮太后一頭。若太上皇帝大義滅親,那麼一個連自己心腹都護不住的主上,誰敢追隨?
這一局,太上皇帝一敗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