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孤兒(三) (1/4)
第40章 孤兒(三)
平城風雨飄搖, 遠在懷朔的濟陰王也是一個頭兩個大。帳下的幕僚聚訟不已,有說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反了的,有說等等看朝廷態度的, 也有說想法兒聯繫太上皇帝清君側的。
拓拔鬱扶額——他不過是想賄賂穆真一把,叫他想法兒把於粟放了, 他好找人滅口。哪曉得他前腳將人灌醉, 錢和美人才剛送來, 嘿, 後腳穆真就跑了。跑了也就算了,他他他……還墜馬死了……
哎!這叫甚麼事兒!
若他跟太皇太后說, 這是個意外, 懷朔天寒地凍的, 他就是圖點舒心錢——她信不?
拓拔鬱大腿拍斷, 呸,鬼才信!
反吧?北邊的高車恨他要死。信不信他前腳舉反旗,後腳高車五部就會與朝廷南北夾擊他!
投靠太上皇帝去?京裏的密探早傳回消息,說這位被架空後, 學佛學魔怔了,現在大權都在太皇太后手裏!
屋內忽而一靜。底下的人都伸長脖子眼巴巴地等他表態。
拓拔鬱捂着疼痛欲裂的腦門,牙關緊咬, 被酒色浸得混沌的眸子寒光一閃——哎,這個境況,只能做兩手準備了!
故而,五日後, 當王睿與苻承祖輕車簡行, 滿面寒霜, 卻分明只是下旨問責時, 這位鑽錢眼兒裏的諸侯心內狂喜,顫着手將高高舉起的酒盞小心翼翼地擱回案上。帷簾後,數十名刀斧手亦跟着鬆了口氣——有活路,誰願意當反賊呢?
懷朔的風聲吹不到平城。隨着白晝漸長,久違的暖意終於吹開百花。仿若一夜春風,京城處處鳥語花香。
馮妙蓮一直告假陪着穆硯。馮誕來催過幾回,可見到穆家兄弟陰惻惻的眼神,他也不敢多話——總歸是朝廷欠他家的,誰敢挑刺?
穆家原有三年喪期。但太皇太后正是用人之際。兄弟二人身爲馮家心腹,皆被奪情。
穆泰早早被叫回宮內行走。穆硯麼,太皇太后憐他年幼,沒有強求。
這晚,穆硯剛把馮妙蓮送走,回頭就見兄長斜倚着月洞門,正耐心地等着他,似有話要講。
兄弟倆胡坐在空蕩蕩的院落裏,望着天上的繁星,聊了許久。這也是他倆在父親走後,第一次談天。
穆泰告訴弟弟——武將本就是把腦袋擱褲腰帶上過日子的。嫌墜馬死得憋屈?這情形戰場上多了去啦!真當減員全是戰死的?錯啦!怕冷凍死的;體弱病死的;受傷沒能及時包紮,流血化膿死的;軍糧不夠,活生生餓死的;甚而玩女人,馬上風的……哪種都有。哦,哪怕這些都扛住了,一身軍功,封侯拜將,架不住皇帝近臣幾句耳旁風,鳥盡弓藏,丟權喪命,古往今來可不少!
“呵!我爲甚麼要你入候官曹?至少它是文官,活得久!”穆泰苦笑着對弟弟道。
穆硯聞言,低着頭,望着自己滿是繭肉的掌心不語。
翌日,馮妙蓮再來找穆硯時,他正神采奕奕地在院中練劍。
她面上一喜,可很快又蹙起眉頭——斬衰邊沿不齊整,粗麻將他的手腕劃出道道血痕。他卻恍若未覺,仍在那兒跳轉騰挪,舞得風生水起。劍花在空中劃出凌厲的聲響,好似在哭。
馮妙蓮上前想攔住他。
穆硯不意她忽然冒出,趕緊收力,劍花斜斜一挽,別到身後。
“以後不許這樣!”他長眉微蹙,後怕地責備道,“太危險了!”
要不是他收勢快,劍鋒很可能會傷了她。
“先擔心你自己吧!”馮妙蓮瞥了他一眼,指着他手腕上被粗麻劃出的血痕,“自己受傷了都不知道!”
穆硯這纔看到自己小臂上磨蹭出的細小傷口,搖了搖頭,“這不算甚麼!”
然而馮妙蓮不聽他的,徑自拉着他到內室,問了他紫草膏的位置,取了來給他上藥。
她低下頭,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了藥膏,輕輕塗抹在那些滲血的傷痕上,繼而又捧起他的胳膊,像抱着一截珍寶似的,嘟起小嘴,對着吹了吹。她的睫毛一顫一顫的,好似一縷春風,輕輕掃過他凌亂的傷口,刺撓的疼痛瞬間化爲軟綿的甜意,卻襯得他的心尖兒更苦。
穆硯看着她專注的側臉,忽然低聲道:“二囡,我當不成將軍了!”
馮妙蓮的動作頓住,指尖的紫草膏凝在半空。
就聽他繼續道,“阿兄說得對,武將的命太輕賤。”
他扯了扯嘴角,手腕上的血痕在藥膏下愈發刺目,“阿耶一生戎馬,最後死得像個笑話。”
“誰說的!”馮妙蓮擡起亮瑩瑩的眼兒,裏面滿是對這位姑父的孺慕之情,與穆硯的失落形成鮮明對比。“姑父是大英雄!堪比……李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