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相遇(六) (1/4)
第48章 相遇(六)
天光將盡, 暮鼓陣陣,一聲比一聲催得急。街上車馬麟麟,行人腳步急促。
馮妙蓮卻有恃無恐——越大越省得家門的分量, 誰不認識她車上的“馮”字,才叫活膩歪了!
她自宮中出來, 打發廚娘先行回府, 自己則坐進車裏, 叫馬伕直奔穆硯所在的衙署。
因着候官曹威名在外, 連帶着大門前也冷冷清清,庶衆寧願繞行, 都不願經這鬼門關。
空空蕩蕩的道邊, 馮家的寶馬香車異常醒目。
馬伕先去與門房通傳。
馮妙蓮百無聊賴地候在車裏,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背, 那裏熱辣辣的,似乎小皇帝的體溫還覆在上面。
等了許久,仍不見動靜。就在她不耐煩的時候,忽聽前方人聲鼎沸, 鞭打斥罵混着雜亂的腳步接踵而來。
她忍不住撩簾朝外望去,就見一個面善的皁衣郎官策馬在前,身後有幾個小吏拿刀鞭驅趕着一衆犯人。就着衙署門前的風燈, 馮妙蓮赫然發現這些雙手被縛的囚犯,頭頂被照得鋥亮——竟是羣脫了袈裟的僧人!
更奇詭的是,這些和尚身後,還捆着一幫婦人。當中有位老嫗, 滿頭銀髮, 素衣破損, 卻面容沉靜, 哪怕被卒子推得往前踉蹌幾步,站穩後,依然直着脊樑,維持着狼狽的體面。
馮妙蓮眼睜睜地瞧着這些慈眉順目的和尚和婦人,被推搡着押進候官曹的角門,歪了歪頭,秀眉疑惑地蹙起。
那個負責押送的郎官曾是穆家家臣,名喚伏幹,一眼便瞧見這輛華貴的馬車,自恃目力,掃了眼佔風鐸旁的銅牌,心頭倏然一緊,拉過身邊守衛,低斥:“馮家來人怎不立即請進去?大冷的天,凍傷了貴人,曹主饒不了你!”
一旁籠着袖子等消息的馮家馬伕適時插嘴,語帶嘲諷:“郎君好眼力!奴方纔亦如是通稟,幾位大哥仍不肯放行哩!”
門口的守衛嚇得渾身哆嗦,忙不疊地朝伏幹請罪。一個頭目模樣的,躥到他耳邊彙報實情:“下官方纔去稟過曹主,遇上叱烈大人,他說曹主在審要案,叫下官滾開。還說不管外頭是誰,就是皇帝老子來了,都得候着。”
不等他解釋完,伏幹已大步流星進了門——叱烈是他表弟,那個夯貨,皇帝豈能跟馮家人比?他們曹主這些年守身如玉爲的誰?
如今人已得罪,只有請曹主親自出來安撫。說不得,他也要跟着喫掛落!
伴着漸深的雲色,地面本就不多的熱氣早就散沒了影,取而代之的,是更爲冷厲的疾風,嗚嗚地,自車窗的縫隙裏滲了進來。
馮妙蓮懷裏的手爐已然微涼。她裹緊身上的狐皮,腳在車裏跺了跺。方纔還志得意滿的小臉此時染上一抹鬱色——穆硯怎麼回事?要凍死她麼?
“二囡!”
沒多久,就聽一聲低喚,她一把掀開簾子,就見一個高挺的身影匆匆而來。
近年朝廷推行漢家衣冠,雖未強求,但不少官員琢磨着太極殿心思,自覺地革裝易服,穆硯作爲太皇太后心腹也不例外——曾經的髡頭索辮被漢人士族的束髮籠冠取代,筆挺的玄色官服外罩了件烏黑油亮的貂皮大氅,襯得來人愈發丰神俊朗,只是眼底帶着些許疲憊的青影。
穆硯一躍而上進了車廂,見馮妙蓮臉上凍得發白,正嗔怪地斜眼睨他。
他心裏一咯噔,趕緊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順勢攏了攏她的手,發覺她指尖冰涼,頓時眉峯聚壑。
“大冷天,往外跑甚麼?胡鬧!”
馮妙蓮白他一眼,她爲甚麼受凍?還不是因他來得遲?怎麼反怪起她來!
“沉死了!”她肩膀一抖,那黑貂大氅便落了下去。她氣鼓鼓道,“你這裏是龍潭虎xue不成?竟要通傳那麼久?”
“真是事忙,”穆硯自覺理虧,好聲好氣地哄她下車,邊走邊安撫,“叱烈昏了頭,沒能及時上報。已經賞他五軍棍,叫他長記性!”
正說着,就見府衙門口畢恭畢敬地候着一胖一瘦兩個皁衣郎官。胖點兒的那個,正苦着臉揉屁股。
馮妙蓮在穆家見過他,知道他就是方纔被打了軍棍的叱烈。
正如穆硯所說,叱烈一見到她,不顧疼痛,趕緊上前請罪。
馮妙蓮不懂五軍棍是怎樣的,但見他步履如常,想來罰得不是很重。她舒了口氣,本也沒打算爲難他。
她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暗暗揪了穆硯幾下,權當泄憤。
穆硯呢?給面子的“嘶”了幾聲,實則皮糙肉厚,這點兒手勁,於他就是撓癢癢。
馮妙蓮就着臺階下了,帶着她家車伕,前簇後擁地被請進衙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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