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煉情(六) (1/4)
第87章 煉情(六)
嗶啵一聲, 燭燈明滅。
馮妙蓮別過臉,嘴角下沉,顯得很不高興:“切, 誰稀罕!”
她是香囊還是匕首?一個兩個都要把她往褲腰帶上彆着?
她有些失望,小皇帝也好, 穆硯也罷, 口口聲聲說愛她, 到頭來, 卻把她當隨身的掛件,可有人問過她想不想?
哼!若叫她來選, 最好能回到從前悠哉遊哉的日子——她寧願在市井裏晃盪, 或是去郊外跑馬, 也好過被關在屋裏, 聽他漫無邊際的胡言亂語!
她三分薄怒的時候,小嘴微微崛起,杏仁眼兒下溜,乜斜着眸子掃人。臉蛋兒鼓着, 活像一個充滿氣的羊皮筏子。小時候,他最愛惹她動怒,再一左一右, “啪”地一聲,夾住她的小臉,笑着看她破功跳腳……
如今,他們已然長大, 自然不屑小兒行徑。他沒有動作, 亦不答話, 只是彎起嘴角, 癡癡地望向她,從眉心的硃砂痣,到鬢邊翹起的頭髮絲,似要將她每一寸模樣,都深深刻進骨髓裏——既然不能時時相見,每一次聚首,都是往後孤枕難眠時,賴以回味的良藥。
可端詳得越仔細,那名爲嫉妒的種子越是滋長。乍一看,妙蓮與三日前並無不同。但初承雨、露的少女,眉眼間不自覺流露出的春、情騙不了人。他們一同長大,這癡纏的十幾年歲月,他對她的熟悉遠超自己——她變的不是外表,而是骨子裏的風致,如同枝頭的花兒,從花骨朵到凌然綻、放,完全不一樣的美。
他卻不是採花人。
“宮裏可好?”他壓下酸楚,沒話找話。
“有姑母呢!自是無虞。”她模棱兩可,完美無缺。
二人皆默契地避開中間橫着的那個人——他不問,她便不提,就像阿耶從不在她和阿母面前主動提起別的妾室和兒女一樣。
可有些事,根本避無可避。馮妙蓮下意識拿手捶了捶腰背,穆硯看在眼底,眸光驀地一暗——從前的她,跑馬半天也從不喊累,方纔不過站了一小會兒,居然受不住了!
三日,小皇帝能做多少事?穆硯心知肚明。
她進宮的這段日子裏,他過得猶如活死人般,愛與欲、妒與恨、佔有與放手,等待與焦灼,爭相上場,無時無刻不在煎熬着他。
他只好強壓自己,把心思放到審案上來——貪腐本就是最有力的紅纓槍,官場之上,有誰能絕對乾淨?太極殿指哪打哪,候官曹幾乎一抓一個準。
於是小皇帝快活了幾天,京城就雞飛狗跳了幾日,到最後人人自危,紛紛與京兆王一系劃清界限,生怕受其牽連——太極殿明顯想棄京兆而保琅琊,更有甚者自以爲看準風向,竟主動攀咬,落井下石,彈劾京兆王的奏章如滾雪球般愈來愈多。太極殿本意拓拔太興削職待命,如今,羣情激奮,倒是不好姑息,就在馮妙蓮歸家之前,穆硯將將把京兆王捉拿下獄。
太極殿交代的差事,穆硯素來辦得漂亮,這次也不例外。可夜不能寐時,那患得患失的焦慮,卻在與日俱增——二囡已然嘗過天下至尊,會不會再看不上他這個滿手血腥的屠夫?
今夜,他亟需一個證明……
馮妙蓮正想問穆硯的近況,不意鬢邊一熱,有甚麼碾上她的耳尖,不疼,癢兮兮的——他居然一口咬了上來!
“除了腿痠,還有哪裏不舒服?”他微微鬆開脣齒,含着她的耳垂模糊地問。
她一面嫌癢,癡癡笑着躲開;一面心裏發緊——要命,這叫她怎麼答?
馮妙蓮沉默了一瞬,微微天人交戰了片刻,終於心一橫,決意不再回避。她擡起頭,直勾勾地看着眼前人,坦蕩蕩道:“這種事,起初都會疼得厲害,到後面纔好起來。”
沒有細說,可誰都聽得分明。
她目光灼灼地盯住他,看似理直氣壯,實則小心翼翼——不止他患得患失,她亦是!
從他們私定終身那天起,就知道這一天會來。他們註定避不開第三個人。他要她,就得接受這一切!
穆硯心頭一鬆,會意地閉上眼,將她抱得更緊,環住她的手臂微微顫抖,心裏竟湧上一層喜意——她也在緊張?怕失去他?
看,他們纔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連焦慮,都落在了同一處!
可是,狂喜之後,是更大的嫉妒——二囡爲甚麼疼得厲害?又爲甚麼好多了?
鐵拳收緊,胸膛起伏,邪火燒在心口,喉間滿是苦意。
女人面對男人不專,更多的是醋意與不甘。男人面對女人多情,卻會不自期地落到水裏去——他穆硯真個烏龜王八蛋,任心上人被那混賬欺凌!
遠在京郊驛館的小皇帝冷不丁打了個噴嚏。他下意識瞧向手心攥着的白玉戒指,脣角漾出一絲笑意——妙蓮想他了啊!
不大的驛站燈火通明,與他議事的楊播等人微微一愣,旋即停了話頭,面面相覷。
小皇帝很快回過神,將那枚玉戒往掌心一收,清清嗓子,繼續道:“元休思慮周全,大災之後必有大疫,幸有徐御史隨行諮情。只是藥材難尋,說不得,此番南下,要請弘農楊氏做中人,向士族豪強化緣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