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讓步(三) (1/4)
第93章 讓步(三)
南邊才遇了災, 好不容易緩過來的國庫遭了更大的虧空,落到後宮女人頭上,便是今年的冰敬比之去年更少了。
滿宮裏, 能日夜燃冰的,除了太極殿, 就是臨漪閣——帝妃幾乎同食同寢。小皇帝下令, 興平宮的份額也盡數算到馮貴人頭上, 美其名曰儉省物力, 實則賴着不肯走。
“這般捧着二孃,朕該謝你?”
這日, 諸臣工議事畢, 小心地退出。偌大的太極殿裏, 只餘小皇帝與太皇太后喫茶說話。
早之前, 天子在昌黎郡王別院待了一宿,翌日便與馮貴人把臂同歸。一時間,朝野皆知——天子心悅馮家女!
擱幾十年前,非得有諍臣跳出來, 直指妃妾誤國。然而,世易時移,當下的平城, 那些宗親僚屬,巴不得帝妃多親近——太皇太后與天子祖孫情深,比甚麼都強!
也是拿捏這點,小皇帝非但不收斂, 反而變本加厲——馮妙蓮入宮前, 他還有閒心往別的嬪御那兒坐坐, 如今, 後宮幾乎形同虛設,他就差沒把龍榻搬到隔壁去。
以天下之公,謀一己之私,還沒人敢反對,誰說當兒皇帝糟心的?
這兩年拓跋宏不是修路就是賑災,風裏來雨裏去,原先白皙的肌膚被曬成紅銅色,一笑便露出白花花的牙齦,答話的時候,袖着手,微微躬身,帶着點憨厚的赤誠與羞赧。
“妙蓮既是馮家的寶貝,也是朕的。從前讀到金屋藏嬌,只覺可笑。如今有了她,朕倒真想築個金屋來。”
太皇太后眉心一跳——小皇帝自比漢武帝,她就是竇太后了?
竇家——兩漢外戚得以保存始終的,只此無二吧?
聽話聽聲,馮太后看向這個便宜孫子的目光瞬間柔和許多。至於那最終被藏的“陳阿嬌”下場如何?卻無暇顧及了。
“下月北苑避暑,陪朕去趟方山吧。”
自前年起,太皇太后便以“舜葬蒼梧,二妃不從”的典故爲由,不願與文成帝合葬,着手爲自己修築山陵寢,選址正在北苑附近的方山。此時提起,難免有拉攏之意。一個故作沉迷女色,一個主動服老示弱,半真半假,半推半就,卻彼此有數——這是當下最合適的選擇。
小皇帝眉梢一挑,躬身應是。比起太極殿的弦外之音,他第一個念頭竟是——二孃有的玩了!
馮妙蓮近日心情確實有些沮喪。
與穆硯情濃時乍然分離不說,偌大的宮廷,猶如一隻精緻的鳥籠,她整日悠遊其中,無事可做。幾次想去找三妹妹,皆被金粟軟磨硬泡地勸了回來——“三孃的禁足令還沒有解哪!貴人有時間,不妨動一動女工,陛下等着您的香囊呢!”
她只覺一個頭比兩個大——寧願在外跑馬,也不想拿細若蠅腿的繡花針。怎麼男人都熱衷叫自己的女人縫縫補補呢?
馮妙蓮舉着繃子,有一針沒一針地繡着蘭草,思緒卻順着窗邊木架上的紫皮鸚鵡,飄到昨夜。
白日無聊透頂,夜裏也不安生!
小皇帝幾乎日日到訪,穆硯給的壓牀匕首隻得暫時藏在箱底。於是那婦人竟又追了來。這不,昨夜她睡着沒多久,耳畔就響起那道幽幽怨怨地哭訴……
“妙蓮,醒醒!”
臉上微痛,她下意識擡手,始知小皇帝被她的囈語吵醒,怎麼喚都沒用,不得已,擰了擰她的臉頰。
“做噩夢了?”
馮妙蓮搖頭,談不上吧,這女人除了哭哭啼啼,也沒做甚麼出格的事,就是心煩——她總是溫溫柔柔地規勸自己:一女如何侍二夫?惜取眼前人,莫害人害己……跟唸經似的,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比從前家裏的傅姆還煩。
她靠在小皇帝的胸口,聽着他沉穩有力的心跳,眼珠轉了轉——都說天子是真龍,那一身仙氣,當能趕走邪祟吧?當即挑挑揀揀地講了這事。
不料,小皇帝面色忽變,問她:“她的額頭,是不是也有一顆痣?”
有嗎?馮妙蓮蹙眉想了一陣。只依稀記得那女人身影曼妙,還有哀怨的、帶着勸誡的語聲,其他的沒有印象啦。
小皇帝卻不知想到甚麼,半撐着身子,沉沉地盯着她的眉心,琉璃珠般的眸子裏隱有浮光掠過,似在看她,又似在通過她,想旁的甚麼人。忽而,他舉起手,戴着薄繭的指腹輕柔地描摹過她眉眼間那顆鮮豔的紅點。
“你夢到的那位,許是我生母,”他語聲輕柔,指尖停在她的眉心,微微發涼,“她額間也有一顆痣,不過是黑色的。”
這麼多年過去,母親的音容越來越模糊,可那顆小小的美人痣卻如不可磨滅的印記,牢牢地嵌在他爲數不多的兒時記憶裏。
“她一定很喜歡你!”他彎起嘴角,眼裏放光,語氣中是毫不掩飾的喜悅——母親知道自己娶婦了,還特意來探視!
渾然未察覺身邊人那心虛迴避的眼神,以爲她只是單純的怕見到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