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讓步(八) (1/4)
第98章 讓步(八)
拓跋宏萬萬沒想到, 至高的位置還沒坐熱,面臨的第一關是如何安撫枕邊人。不知史書上的歷代賢君,是否與他一樣, 有着公器私情之惱?
殿中靜默了許久。
馮妙蓮秉着呼吸,忐忑地等着。她的腦袋還靠在他的胸膛上, 甚至能聽到他的心一下一下, 跳得又沉又重, 有如擂鼓。
拓跋宏沒有立時回答, 而是低着頭,無聲地揉着她的手——女孩玉指纖纖, 握在掌中有如柔荑。
他記得若干年前, 她初進宮時, 也曾在玩笑中問過類似的話。他被磨不過, 模棱兩可地應了。君無戲言——如今,輪到天子兌現兒時的承諾了。
馮妙蓮感到那隻與自己交握的手鬆了又緊。終於,上首傳來一聲輕問:
“妙蓮,馮公、阿誕, 包括你弟弟,已然封王。一門三諸侯,世所罕見, 還不夠麼?”
馮妙蓮微微一愣。她光想着叫他一如既往地對馮家好,卻沒有細細想過,這個“好”字,有甚麼具體的說法。
馮誕曾提醒過她諸呂故事。可那畢竟是幾百年前的事兒!
小皇帝的懷抱溫暖舒適, 她將小腦袋往他身上蹭了蹭, 引得身邊人將她摟得更緊——這份溫柔小意做不得假!她略微擡眸, 就能瞧見小皇帝青蔥的胡茬, 可愛得好似二月春草。怎麼看,他也不是那等心狠手辣的人呀!
馮妙蓮歪着腦袋,大言不慚道:“那你得保證,以後給我們馮家的王爵只多不少!”
“嘶!”小皇帝眉心一痛——這丫頭看起來沒心沒肺,卻是討價還價的好手。
他沉靜不語,任袖口被搖出褶子。非他要做這惡人,實在是有自己的思量——自太武帝以降,幾任先祖爲安撫人心,大賞爵祿。舊爵難去,新貴氾濫,宗室、武勳、外戚,魚龍混雜,朝廷已是舉目皆王侯。
他與大母雖有私怨,但在治國大道上卻志同道合——欲行俸祿養廉,爵位必要削減。他早有效仿漢高祖白馬之盟,宗室以外按第降等的意思。只是這話不能對妙蓮說,一來不是時候,二來她未必懂。
可她還在巴巴地等着,小嘴不饒人地糾纏:“說話!說話呀!”
“你怎麼不叫這天下姓馮去!”他捏着眉心,無奈地道。
這話怨氣有些重。馮妙蓮一凜,識相地閉了嘴,卻忍不住委屈——她姑母幫他把國事打理得井井有條,他卻連幾個虛爵都不願意給馮家?怎的?真想打殺她們,報這些年的不得志?
拓跋宏話一出口,便覺後悔——果然,身邊人驟然安靜下來,掌心的那雙小手亦用力地掙脫開去。
他擡頭,馮妙蓮已然轉過身,拿後腦勺對着他,一言不發,顯然生氣了。
小皇帝無奈,試探地,雙手撫上她的肩頭:“又沒說不應。”
她難得聰明,不肯聽他含糊其辭,用力將他甩開,狠狠往旁邊挪了挪,離得遠遠的,打定主意不理他——一個要害她家門的人!
小皇帝趕緊追着粘貼去,心知今日必須給個說法,略一沉吟,湊近她的耳邊道:“其他不講,哪怕爲着你,朕也捨不得動馮家呀!長命富貴麼,朕給得起!”
他與太極殿周旋多年,素來能屈能伸——將來如何且說不準,眼下難關卻是實實在在的。再不剖白幾句,他今晚連臨漪閣的榻都上不去!
馮妙蓮耳尖動了動,雖知小皇帝真假摻半,多有敷衍,可話沒說死,便有轉圜的餘地——有她在,他對馮家總能照拂一二。
只是,轉了一大圈,這關竅,還是落到自家頭上——他爲着她,才肯繼續做馮家的天!
這叫她如何是好?若她只是簡簡單單一個人,大可無所顧忌——高興時與小皇帝多溫存,不高興了,躲着他就是。不信他捨得問罪?
可如今,她的身後,站着一大家子人——雖說整個郡王府,她在意的不過大母、阿母與阿弟,就連她阿耶,勉強只能算半個。
然而,她再不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還是懂的——她每一個哭笑背後,都得掂量得罪他的後果。
也是這時,她才隱隱體諒太皇太后的不易——姑母當貴人時,在先祖爺面前,也有這麼多委屈嗎?
人有了軟肋,便易被拿捏。於是她那份賭氣中,又夾了幾分對身邊人的敬畏與試探。再被小皇帝拉扯時,回絕得便沒上次乾脆。
拓跋宏敏銳地察覺到她的鬆軟,稍稍用力,溫香軟玉便又抱了滿懷,這纔算魂歸原處,嘴角微微彎起,接着與她講理道:“朕又不是暴君,即便馮家真有甚麼事,不會與你商量?”
“那萬一,”她靠在他熱乎乎的懷裏,黑葡萄似的的眼珠子不確定地轉了轉,“我是說萬一,你厭倦了我……”她原想說,趕她回家就好,不許遷怒……
不料下一刻,眼前一黑,小嘴被一片滾、燙牢牢堵住。她呼吸一窒,只覺那股、熱意彷彿要灼穿脣瓣,直燒進心底。
小皇帝抱着她的腦袋輾轉啃齧半晌,才依依不捨地放開,頂着她的額頭,幽幽地道:“朕就是厭了自己,也不會厭了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