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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番外六·現世篇[番外]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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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現世篇

暮雲沉沉,壓得山麓薄雪難承其重,只西風略微蕩過,便丟盔棄甲般支離開來。

方寸天地被黑白二色割得陰陽分明,唯一團橙色微光模糊了風雪的界限。

一塊碑,一盞燈,一個人。

春韭細細撫過石碑,碎雪簌簌落下。碑上只刻兩字,稱不上矯若遊龍,工整之中卻又透着一股帶着韌勁的娟秀。

“先生。”

她輕聲念出,鄭重再拜,提燈轉身欲去,卻驟然覺馬蹄踏雪之聲由遠及近。

“甚麼人?!”春韭下意識左手平舉把墓碑護在身後,右手提燈,指尖微微輕顫,直指面前。

那人大步流星,提着兩壇酒,須臾便至近前。

火光映着一雙疲乏的眼,仍能透着西域風沙刀刻斧鑿的鋒利。他鬢角已白,頭頂被紛揚雪花罩得只知滄桑,不知年歲。

“唐叔?是你!”春韭眼裏的戒備霎時盡褪。

湯陶應了一聲,粗糙大手撫過少女頭頂:“我來看看你先生。”

春韭頷首,退至一旁。

他緩步走到墓前坐下,將懷中酒罈輕輕擱在碑前。旋即扯開自家酒罈的封泥,兩壇酒隔空相碰,發出清脆一響。仰頭舉壇,彷彿飲下數十載京都煙雲與大漠風沙。

“阿錆……我來看你了。”

風颳得愈發緊,大雪載着陳年記憶模糊了他的眼。

景和八年,初夏。

雨接連下了六七日,遠處的青山被霧氣吞去半截,近處的樹一棵棵晃晃悠悠向後退去。驛道泥濘蜿蜒,車輪碾過積水,泥漿飛濺。

“近日雨下太久了。”王錆撥開車簾,鄉野的風迎面撲來,他吐出一口長氣,彷彿卸下久在樊籠的厚重冕旒。

湯陶一身便衣,懷抱鐵劍,聞言頷首一笑,繼而閉目養神。

自打少年天子身不由己被推上至高寶位,太后垂簾,羣臣爭權,他在那金漆龍椅上煎熬了八年,每一日都像是被架着演一出冗長的戲。只有湯陶進宮探望時,終日如傀儡般的少年人眉宇間才沾上幾分活氣。

雖承襲父位,少年老成,又佔着攝政王的名頭,湯陶終歸也只年長小皇帝幾歲,少年意氣,坦蕩磊落。見他這般,便四處張羅,尋了由頭,換上兩身尋常布衣,悄悄帶王錆潛出上京,一路從意而行,南下百里,便至眼前崎嶇山路。

正思間,忽有江河濤濤之聲迸至耳畔。

接連陰雨,便是清淺的小河或也能飛漲六尺。湯陶正兀自感嘆天公之意,馬車卻遽然停了下來。

“老爺,發大水了,咱們馬車過不去啊!”車伕的聲音帶着幾分忐忑。

四周一片闃寂,只聞不遠處的水聲裏隱約夾雜了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二人對視一眼,旋即下車,湯陶低聲囑咐了車伕幾句,便與王錆一道尋聲飛身而去。

聲音從河邊的一棵老柳樹後傳來。

湯陶撥開垂下的柳枝,登時渾身一僵。

一個女人站在發怒的河水中,懷裏抱着一個瘦小的女童。水已經沒過了她的腰際,還在一步步往深處走。小女孩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是被冰冷的河水嚇得渾身發顫,低低啜泣,小手緊緊摟着母親的脖子。那女人披頭散髮,面色發青,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河水,嘴脣咬出血來,卻彷彿渾然不覺。

“住手!”湯陶來不及多想,一腳踏進河裏,幾個大步蹚過去,一把拽住了那女人的胳膊。

那女人掙了一下,沒掙動,便不再掙扎,只是木然地站着。渾濁河水沖刷她身上的血,半條河觸目驚心。懷裏的女童被嚇得哭得更大聲了。

“活不下去了……讓我死吧……”她的聲音猶如一縷飄然而逝的輕煙。

湯陶用力將她往岸上拖,同時回頭喊了一聲。王錆已經趕了過來,兩人合力將那女人拉上了岸。女人的腿一軟,癱坐在泥地上,孩子從她懷裏滾出來,被王錆一把接住。

那女童四五歲的模樣,瘦得厲害,一雙黑亮的眼睛盛滿了恐懼,卻已經哭不出來了,斷斷續續抽噎着,小手死死攥着王錆的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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