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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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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黛早上來換藥的時候,紗布一掀開,她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昨天她用手術刀刮除了三道抓痕周圍所有被屍毒侵蝕的腐肉,創面從右肩胛骨到腰椎呈三條平行的開放傷口,切緣整齊,滲着健康的鮮紅血液。現在那些創面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新生皮膚——不是痂,是皮膚。淡灰色,半透明,隱約能看到底下還在癒合的肌肉組織。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新生皮膚的邊緣,觸感和正常皮膚沒有區別,有彈性,有溫度,但顏色不對。正常創傷癒合過程中,新生皮膚應該呈粉紅色,那是毛細血管再生的標誌。這層皮膚是淡灰色的,和守護者身上那些青灰色鱗片的色調在同一個色系裏,只是淡得多。而且這速度不對——正常人的創傷癒合是以天爲單位計算的,從清創到長出新皮至少需要三到五天。李長安的傷口是以小時爲單位在癒合。

她沒有說「這不可能」。她從器材箱裏取出一支棉籤,在新生皮膚邊緣輕輕颳了一下,蘸取極微量的滲出液塗在玻片上推進便攜顯微鏡。上次鏡下的藍光顆粒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完全陌生的細胞結構——形狀不規則,沒有細胞壁,排列沒有規律,不像人體任何一種已知的組織細胞。她把樣本裝進密封管裏粘貼標籤,標籤上寫了日期、時間、採樣部位和三行關鍵詞——細胞結構異常,來源待查,建議進一步化驗。做完這些她擡頭看李長安,語氣和在解剖臺前報數據時一模一樣:「屍毒沒有被完全清除。有一部分已經被你的身體吸收了,正在改變你的組織細胞。這種變化是好是壞,我現在沒法判斷。在我的職業判斷裏,無法解釋的異常症狀是需要持續監測的風險。我不會把它稱作『超能力』——不是我不信,是『超能力』這個詞不在我的醫學詞典裏。」

李長安盤腿坐在招待所的牀上,背上的紗布剛被換過,貼着皮膚還能聞到碘伏殘留的氣味。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他自己的身體,他比蘇青黛更清楚發生了甚麼——從後頸那根線被守護者的屍毒浸入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覺到體內有甚麼東西被激活了。不是桃木片發燙那種外來的刺激,是更深的、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某種變化。

蘇青黛又測了他的體溫。三十七度六,和昨晚的三十七度八相比略微下降,但仍然偏高。她在病歷記錄上寫下數字,然後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額頭。手背碰觸皮膚的瞬間,她的動作出現了一個極短的停頓——他的額頭摸起來是涼的。不是正常低燒該有的潮熱感,是一種乾燥的、不怎麼散發熱量的涼。她把體溫計換了兩個不同品牌分別測了三次——口溫、耳溫、腋溫,三個讀數在三十七度五到三十七度七之間浮動,穩定偏高。但手背碰觸額頭和頸側的體感溫度明顯低於體溫計讀數。體溫和體感溫度倒掛——他的血液在正常發熱,皮膚卻不怎麼散熱,熱量彷彿在血管和皮膚之間被某個環節截住了,傳不到體表。她推測是屍毒中的某種成分改變了血液的熱傳導效率,可能是那些顆粒在血管內壁形成了一層極薄的隔離膜,也可能是紅細胞表面的蛋白質結構被屍毒顆粒附着後改變了熱交換能力。但沒有任何醫學文獻能支持這個推測——她正在寫一本只有她自己會看的病歷。她在筆記本上又多寫了兩行——體溫與體感倒掛,機制不明,可能與被守護者抓傷後屍毒入體導致血液熱傳導效率改變有關。

李長安對體溫倒掛沒有多說甚麼。「招陰體質本身就會影響體溫——我從小就這樣,體溫比正常人低,手腳常年冰涼。屍毒只是讓本來就存在的特性更明顯了。」蘇青黛沒有反駁,在病歷記錄上繼續寫了一句——患者自述有長期體溫偏低病史,屍毒可能放大了原本存在的體質特徵。

審訊室的佈置在上午十點全部完成。周衛國讓人把沉重的鐵製審訊桌搬到走廊盡頭,騰出一個約四平米的方形區域。老李從鎮上磚瓦廠搬回來一麻袋紅磚粉末——磚瓦入窯經高溫燒製,蘊含火陽之氣,鋪在地面上可以隔絕地氣,防止開匣時陰氣向地下滲透。他把紅磚粉末均勻地撒在地面上,用刮板刮平,厚度正好一指。四面牆上貼了黃紙符文,每一張符都由李長安親自畫好,硃砂筆畫在黃紙上還泛着新鮮的暗紅色澤。窗戶用遮光窗簾封死,兩層,外層是派出所文件室淘汰的舊窗簾,內層是王胖子從悍馬車後備箱翻出來的鋁箔應急保溫毯——隔絕光線的同時也隔絕了窗外可能滲入的雜氣。門縫塞了浸過鹽水的布條,粗鹽吸潮,在密封空間裏能吸附從外部滲入的溼氣,同時鹽水揮發在門縫處形成一道極薄的鹽層屏障,鹽自古以來就是封鎮的第一道防線。

正中央的鐵桌四個腳墊了紅磚塊——老李用潛水刀把磚塊削成大小一致的方塊墊在桌腳下,桌面離地正好一磚之高。鐵桌上鋪了一塊黃絹,黃絹是蘇青黛昨天連夜在鎮上布店買的,未經漂染,保留着蠶絲本身的淡黃色。李長安在黃絹正中央畫了封印符,符紋和青銅棺底座上那行「戊子年臘月,長生會封」旁邊的封印符文完全一致。鐵桌上已經擺好了三重封印陣的同心圓——最內圈是七枚銅錢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每一枚銅錢都被硃砂擦過,銅光在審訊室慘白的日光燈下泛着溫潤的色澤。銅錢外圍鋪了一圈粗鹽,顆粒粗糲,在黃絹上堆成一道白色的圓環。粗鹽外圍是一圈硃砂,暗紅色的粉末和畫符用的是同一種。最外圈又是一圈粗鹽,三重同心圓環環相扣,鹽、硃砂、鹽,層層遞進。這是《百無禁忌錄》中記載的最高規格的臨時封印陣——血封三重鹽,硃砂鎖陰陽。

李長安在審訊室角落裏用一個小型酒精爐熬製新血封。酒精爐是王胖子從悍馬車後備箱翻出來的,登山露營用的便攜款,火焰穩定不冒煙。他在一個小銅盞裏倒入桐油基底——老李昨天傍晚騎着趙衛國的摩托車去鎮上五金店買的生桐油,回來用三層紗布過濾掉雜質,濾出來的油清亮微黃。桐油加熱到微微冒青煙時,他依次加入硃砂粉末和自己的血。硃砂入油即化,血入硃砂油中先是沉在底部,用竹筷攪拌到三者完全融合,顏色從暗紅變成了深沉的赭色。他用文火慢慢熬,竹筷一直在銅盞裏順着同一個方向勻速攪動——血封的成敗一半在材料,一半在火候和攪拌的均勻度。今天還要再放五十毫升血,昨晚已經抽了一百五十毫升,加起來超過兩百毫升。蘇青黛給他抽血時皺了一下眉——止血帶鬆開後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凝血時間明顯比正常人慢。短時間內連續失血超過兩百毫升,加上昨晚的失血和體內屍毒的持續消耗,他的血紅蛋白已經在往下掉了。但開匣需要本人新鮮的血液——沒有人能替代。李長安伸出左臂讓她抽。血從肘正中靜脈被負壓吸入採血管,管壁上的刻度一格一格地上升,他的臉色也隨着刻度的上升一點一點地變白。

上午十一點五十分,距離開匣還有最後十分鐘。新血封已經熬好,銅盞裏的赭色膏體在酒精爐的餘溫上微微冒着熱氣,用竹筷挑起來能拉出細長的絲。李長安盤腿坐在鐵桌前,閉着眼,手裏握着那串已經少了兩片木片的桃木項鍊。三片桃木串在一起,抵在胸口前,互相碰撞發出極輕微的木質聲響。陽壽折損六日——開陰屍三日,封羣屍三日,兩天之內兩次七星鎮煞,加起來六天陽壽。屍毒入體未清,體溫倒掛,傷口以異常速度癒合。但他還坐在這裏。

蘇青黛在審訊室門口最後檢查了一遍急救箱——止血帶、碘伏、無菌紗布、醫用膠帶、腎上腺素注射劑、手持式除顫儀,全部備齊。老李把從水底帶上來的那根撬棍靠在牆角,撬棍尖端還殘留着青銅棺上的銅綠碎屑。王胖子和趙衛國在審訊室外面的走廊裏守着。周衛國站在審訊室門口,一隻手按在槍套上——保險已經關了,但手指擱在搭扣上,隨時可以拔槍。正午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小窗漏進來,照在審訊室緊閉的鐵門上。

午時整。李長安站起來,把桃木項鍊掛在脖子上,拿起銅盞裏還在微微冒熱氣的赭色新血封,走向鐵桌。青銅匣已經被老李放在封印符正中央,匣蓋上的倒生樹圖案在日光燈的照射下泛着幽暗的銅光。封泥上的裂紋比昨晚更多了,有一道裂口已經完全穿透了封泥的底層,藍霧從裂縫中持續滲出,在鐵桌上空形成一團拳頭大的、緩緩蠕動的藍色氣團。他把銅盞放在鐵桌右上角,竹筷擱在銅盞邊緣,左手按住匣蓋,右手握住第一枚銅錢。鐵桌下的紅磚粉末在日光燈的照射下泛着暗沉的紅光,四面牆上的黃紙符文無風自動。窗外正午的陽光正直直地照進走廊,把審訊室門縫下那條浸過鹽水的布條曬得微微發硬。

他左手按緊匣蓋,右手捏住匣蓋邊緣。然後他打開了青銅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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