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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空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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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還是那條山路。

碎石鋪的,寬不過三尺,兩邊松林遮天蔽日,樹下積着不知多少年沒被陽光曬透的腐葉。李長安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肩背挺直,青色道袍的下襬在晨風裏輕輕擺動。王胖子跟在後面,揹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每走一段就停下來換口氣,但嘴從上山開始就沒停過。

「你在這破道觀住了十五年?沒電沒網沒信號?冬天怎麼辦——燒柴?你師父真夠狠的,把個小孩扔這深山老林裏,也不怕被狼叼了。」李長安沒答話。王胖子也不介意,繼續邊走邊數落——臺階太滑,坡度太陡,這哪是上山的路這明明是攀巖。走到半山腰時他看到路邊一棵老松樹,樹幹從中間裂成兩半,剖面焦黑,裂口從樹冠一直劈到樹根,像被一道雷從頭到腳劈了個對穿。他停下來,想伸手摸一下焦黑的樹皮。

「那是我七歲那年被雷劈的。師父說這棵樹替我擋了一次劫。」

王胖子的手懸在半空中,頓了半秒,縮了回來。

快到道觀時李長安放慢了腳步。山門上的匾額還是那塊被蟲蛀得斑駁的舊木板,「青」字只剩上半截,「雲」字只有一橫還勉強可辨,和他離開時沒有區別。但他注意到了山門前的碎石路上多了一些痕跡——不是腳印,是拖曳重物留下的擦痕。碎石間隙裏的青苔被碾碎了,碎口還是溼的,最多不超過兩三天。擦痕從山門外一直延伸到山門內,像是有甚麼很沉的東西被人抓着在地上拖了進去——或者拖了出來。

推開山門,前院的景象證實了他的不安。正殿的門大敞着。他走的時候是關上的,雖然沒有鎖,但他記得自己把門帶緊了,還用一塊石頭抵住門腳防止被山風吹開。現在那塊石頭滾在門廊另一頭,抵門的凹槽離石頭足有好幾尺遠——不是風吹開的,是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的。

院子裏的石桌上多了一個不屬於這裏的東西:一隻空的礦泉水瓶。瓶身被捏扁了,瓶底還殘留着幾滴水。李長安把瓶子拿起來對着光轉了轉,生產日期是今年六月。王胖子湊過來看了一眼瓶蓋上的品牌標誌,說這牌子鎮上沒有,得到縣城超市纔買得到。有人來過,不止一個人,而且在道觀裏待的時間不短——長到需要喝水。

正殿內三清像還是原來的樣子,泥胎彩漆剝落,中間那尊的右手食指缺了半截——是他七歲那年爬上去想看看師父藏在神像後面的甚麼東西時不小心掰斷的,爲此跪了整整一天。供桌上落了薄薄一層灰。他離開才數日,不該有這麼多灰——除非他走之後有人進來過,開窗開門,山風灌進來把灰塵揚得到處都是。東廂房的門也被打開了,他走的時候是虛掩的,現在是半開着的,門板上多了一道裂縫,裂縫邊緣的木茬還是新鮮的淡黃色——不是風吹裂的,是被甚麼東西用力推開時磕在牆上留下的。

他的房間被翻得很徹底。書架上的幾冊手抄本被抽出來隨意丟在地上,書頁折了角,有一本被踩了一個泥腳印,腳印的紋路是防滑齒——工裝靴,不是道觀裏該出現的東西。牀鋪上的被褥被掀開,枕頭扔在地上,枕芯被從中間撕開一道口子,蕎麥殼從裂口淌出來撒了小半個地面。牀板被挪開了一半——翻的人知道牀板下面可能有東西,挪開的路徑和他在死人潭那晚挪開牀板拿虎頭鞋時一模一樣。他走之前確實在牀板下面藏過東西,是師父早年抄的一卷《清淨經》,現在已經不在了。不是被拿走了,是被扔在了牀底下最裏側——翻的人把經文從牀板下面抽出來,翻了幾頁發現只是普通經文,隨手丟在了一邊。

王胖子在正殿門口撿到一個菸頭。過濾嘴是黃色的,煙紙已經受潮發軟,但還能辨認出過濾嘴上印着的品牌標誌。不是周衛國抽的那種白色過濾嘴,也不是鎮上小賣部常見的牌子。他對着光照了照過濾嘴上的商標,說這煙在縣城只有一家專賣店賣。翻道觀的人不抽本地煙。

師父的房間在正殿後方的一間廂房。李長安走到門前,那把老式銅鎖還掛在門扣上,鎖眼裏有新鮮的劃痕——不是撬鎖撬壞了,是用工具撥過鎖芯,撥開後又原樣鎖了回去。翻道觀的人不想留下明顯痕跡。他推開房門,裏面被翻得比他那一間更徹底。桌上茶盞被打翻,茶葉渣子乾涸在桌面上。牀上被褥被掀到地上,枕頭被劃開,不是撕的——是刀割的,蕎麥殼撒了一地。木箱的蓋子大敞着,裏面原本疊得整整齊齊的舊道袍被扯出來丟了一地,有的袖子被撕破了。有一件道袍的內襯被沿着縫線割開,棉絮翻出來,割的人不想破壞衣服本身,只想檢查夾層裏有沒有縫着東西。

王胖子站在門口看着滿地的蕎麥殼和破碎的衣物,難得沒有出聲。李長安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翻道觀的人不是普通的竊賊。竊賊翻箱倒櫃有自己的一套邏輯——先翻抽屜,再翻櫃子,最後翻牀上,值錢的東西拿走,不值錢的扔一邊。這間房間的翻法不是這樣的——抽屜被拉開了但裏面的東西沒有全部倒出來,有幾疊舊信紙還在原位;櫃子被打開了但最底層的衣物是整齊的;牀上被褥被掀到地上但牀板沒有被砸碎。翻的人不是來找錢。錢和值錢的東西不會藏在道袍夾層裏,不會藏在枕頭芯裏,不會藏在牀板的經文下面。翻的人知道師父的身份,知道師父可能在道袍夾層裏縫了甚麼,在枕頭芯裏藏了甚麼,在經文冊頁的夾縫裏夾了甚麼。他們不是來偷東西的,是來找東西的。找的是師父留下的線索。找的是帛書。找的是《百無禁忌錄》。找的是任何能指向死人潭底下那個祕密的物證。

李長安走到師父牀邊,把那塊被掀開的牀板重新挪開。牀板下方是土坯牆,表面粗糙,但有一小塊區域的土坯和其他地方不一樣——更光滑,像被反覆摸過很多次。他用指節在那塊區域敲了敲,磚的回聲和其他位置不同,不是實心的。是空的。他讓王胖子遞過來那把潛水刀,用刀尖沿着磚縫輕輕撬動。一塊磚鬆動了。他把磚抽出來,後面是一個不大的暗格。

裏面放着三樣東西。

一本沒有封面的舊日記本,紙張泛黃,邊角捲曲。一個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東西,打開後是一枚銅錢,邊緣磨得溜光,銅光溫潤,和《百無禁忌錄》裏夾着的那幾枚同款。一個小鐵盒,裏面是半塊碎裂的玉佩,斷口陳舊,背面刻着半個殘缺的筆畫。他把三樣東西一一取出來放在師父牀板上,翻開日記本第一頁。師父的字跡工工整整地寫在第一行——「餘生追蹤長生會,始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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