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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9章 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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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夜,李長安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一個人沿着那條碎石山路上山回了青雲觀。悍馬停在加水站旁邊,王胖子把駕駛座放倒正在打盹,蘇青黛在副駕駛上開着筆記本電腦整理周衛國剛發來的苗寨數據。沒有人問他去哪——他走的時候腳步很輕,但方向太明確了,那條路只通向一個地方。

月光把道觀的山門染成一片灰白。匾額上「青」字只剩上半截,「雲」字只有一橫還勉強可辨,和他七月十五夜冒雨下山時一模一樣。短短數日,山門前的碎石路上多了拖曳重物的擦痕,正殿的門板上多了一道被撞開的裂縫,師父的房間被人翻了個底朝天。但院中石桌上王胖子離開前供的三杯清水還在,水面平靜,映着月光。他穿過正殿,走到師父房間門口。門沒鎖——那把老式銅鎖被王胖子修好了,鎖眼裏加了潤滑油,用鑰匙一扭就開。他推開門,房間裏還是他上次離開時的樣子。牀板上疊着王胖子按顏色深淺碼好的舊道袍,那件袖口繡暗紋的禮服單獨放在最上面,割開的刀口沿縫線走的,棉絮翻出來一小截。暗格的磚被他親手塞回去,灰泥抹平,不仔細看根本不知道那面土坯牆裏藏過一個日記本、一枚銅錢和半塊碎玉。

他把行囊放在門檻上,自己坐在師父房間的門檻上。師父以前每天晚上就坐在這裏泡腳,一隻粗瓷盆擱在門檻外面的石階上,泡完把水往院子裏一潑,有時候潑得用力了會濺到正殿後面的松樹根上。他坐在師父的位置,把牌位從行囊裏取出來——那塊松木牌位,他用小刀一下一下削了兩天,刀痕還在木頭紋理裏,沒有上漆,沒有描金,只有松木本身的淡黃色和淡淡的松脂味。他把牌位放在書桌上,點了一支白蠟燭。燭光下,牌位上只有兩個字:靜虛。

他對着牌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隔壁房間的人——儘管隔壁房間空了很多年了。

「師父,你留給我的話,我這幾天一直在想。『十八歲之後勿要尋我。』我做不到。『若遇長生會,以逃爲先。』我也不打算逃。」他看着牌位上那兩個字,燭火在靜虛的筆畫上輕輕跳動,「你在日記最後一頁寫『它在』,顫抖的筆跡停在那兩個字上,沒有寫完。我不知道那個『它』是甚麼,但我猜你遇到了比死人潭守護者更可怕的東西。你一個人打不過它,受了傷,翻過後山逃走了。你沒有回來,因爲你怕把『它』引到我身上。」

他停了一下。窗外松濤聲由遠及近,像有人在林深處低聲嘆氣。

「現在我有五個人。五個人打不過,下次就帶十個。十個打不過,就把長生會整個組織連根拔起來。你說『長生會必滅,但非我一人之力所能及』。你說得對。所以我帶着五個人一起去。」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跟一個就坐在對面的人說一句不太好意思說出口的話,「你在崑崙等我們。如果你不在崑崙——那就在別的地方等我們。我們一個一個據點找,一個一個人找,找到你爲止。」

蠟燭的火焰忽然跳了一下。不是被風吹的——窗戶關着。李長安擡起頭,後頸那根消失了許久的線輕輕顫動了一下。不是陰氣,不是煞氣,不是招陰體質面對鬼物時的預警反應。是更輕的、更弱的,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輕輕碰了他一下。師父的房間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火焰燃燒的聲音。牆壁沒有裂開,地面沒有震動,暗格還是他親手封好的樣子。但他知道剛纔那一下是真的。不是幻覺。

他站起來,走到師父牀邊,手掌貼在牆上那塊被他反覆摸過很多次的暗格區域。土坯牆在月光下看起來平平無奇,和房間裏任何一面牆都沒有區別。但觸感溫熱——不是冰涼。他之前在死人潭水底摸過青銅棺,那股從內往外滲的陰寒能把指尖凍麻。這面牆的溫度是相反的,像有甚麼東西在牆內安靜地散發着體溫。他在師父房間裏站了很久,然後用指節在那塊牆壁上輕輕叩了一下——噠。這個動作他從小就在做,每次做完師父就會從門外走進來,手裏拎着水壺或者一卷經書,有時候會回叩一下門框,也是輕輕的一聲噠。

叩擊的回聲和以前一樣,沒有人走進來。但他聽到了牆壁深處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分辨的回應——不是叩擊聲,不是人聲,不是超自然的聲音。是紙。是紙頁被微弱氣流翻動時發出的摩擦聲,從牆壁深處傳來,輕得像一片落葉從書架上飄下來落在桌面上的瞬間。

他對着牆壁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最後一句話。不是對牌位,是對那面牆,對這間房間裏所有他看不見但知道存在的東西。

「我不會逃。」

他吹滅蠟燭,拿起行囊和師父的牌位,走出廂房。穿過正殿時三清像在月光下沉默地看着他,中間那尊的右手食指缺了半截——他七歲那年爬上去掰斷的。他在供桌前停了一步,把牌位放在供桌邊上,騰出手整理了一下被山風吹亂的袍袖,然後把牌位重新拿起來。走出山門時月亮已經偏西,碎石路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他沿着那條走了十五年的路下山,沒有回頭。

在他身後,山風穿過鬆林,把師父房間那扇關不嚴實的窗戶吹得輕輕晃動。暗格裏那封他留給師父的信還在,而牆壁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緩緩變化——極其緩慢,不是在這一刻開始,是從很久以前就已經開始,只是現在才被人察覺。

天亮時他走到山腳下。悍馬停在國道邊的加水站旁,蘇青黛的省廳配車並排停着,兩輛車的引擎都已經發動。王胖子坐在悍馬駕駛座上,膝蓋上放着一袋已經涼透的肉包子,看到李長安從山路走出來,搖下車窗衝他一揮手。蘇青黛坐在副駕駛上,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加密郵箱的界面,她剛把周衛國發來的破譯座標更新到衛星地圖上。李長安把行囊放上後座,桃木片在領口裏輕輕碰了一下鎖骨。悍馬碾着砂石路駛出青雲山鎮,車尾揚起一片黃灰色的塵土,被晨風吹散在松林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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