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舊夢 (1/3)
舊夢
月露榭西廂的下人房很是乾淨,連三等丫鬟的通鋪都格外講究。六張櫸木牀排列開來,每張都掛着素紗帳子。
凌青的鋪位靠窗,此時夜已深,細雨輕叩窗欞,她半夢半醒間也隱隱能聽見雨聲。
在雨聲中,她做了夢。夢裏,她回到了童年時期。
她並不是父親葉景菘的親生女兒,她原本只是一偏遠山村農戶的孩子。
她爹孃在她之前就已生了三個女孩,這可把想要男娃的他們急壞了,終於又懷一胎,找了算命的一算,說保準是男胎。
結果生下她來,傻了眼。
算命的說,是她“天煞之命”,奪了男胎的位置。
於是,爹孃將所有怨恨都傾注於她身上,畢竟一個剋死男胎的賠錢貨,不配得到任何好臉,甚至連名字都不配有。
她像牲口一樣住在柴房裏,從有記憶起就每天喫最少的飯,幹最多的活。
她的三個姐姐雖然沒頂着天煞名頭,但過的也沒比她好多少。
只是,她越來越覺得奇怪。因爲她的姐姐們是認命的,她們絲毫不覺得重男輕女的爹孃有何不對,她們甚至對壓榨甘之如飴。誰幹的活最多,誰就是最有價值的女人。
直到有一次,她的二姐因爲摔了個碗被爹孃毒打一頓,她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問道:“你恨他們嗎。”
二姐不可思議地看着她,似乎她說的話極爲恐怖一般:“你在胡說甚麼?”
她那時估計只有七八歲,但就是脆生生地說出這麼一番話:“他們根本不期待我們的出生,也對我們根本不好,要不是我們能幹活,能嫁人給他們換嫁妝,估計早被他們趕出家門了。”
二姐撲過來捂住她的嘴:“你真是瘋了!女人生來就是這樣的命,爹孃打罵是爲了我們好,這樣嫁人之後纔能有規矩!”
她一把掙脫開,像個狼崽子一樣怒視着二姐:“憑甚麼我要守規矩,憑甚麼我就要是這樣的命!”
從二姐越發恐懼的眼神中,她慢慢意識到,在這個窮苦偏僻的地方,不認命或許是個極其出格的行爲。
也許她真是天生孤煞,註定變不成普通人。在豆芽菜的年紀她就悟出了這麼一番人生感想,那因爲長期喫不飽飯的小雞崽子身體,更是硬生生長出了一身反骨。
她開始偷偷跑到村莊私塾外偷聽,這番行徑很快就被發現,直接讓她被私塾裏的孩子揍了一頓,回家又被爹孃打個死去活來,但她還是堅持不懈地去偷聽,日復一日。
幸而她帶着點慧根,私塾先生教過的文章,她總是一遍就懂,多聽兩遍就能背下來。在其他孩子咿咿呀呀,念都念不明白的時候,她已經倒背如流了。
雖說這點小聰明不能讓她擺脫困境,但至少讓她的內心越發清明。
她也更加確定,自己是不平凡的,所以絕不能就這樣認了命。
直到一日,她得知爹孃要將年僅十歲的她嫁給村裏的張傻子,只因他們家出三兩彩禮錢。
她面無表情,心裏想着:你們不把我當人,那我就真不當人給你們看。
當天夜裏,她就摸進爹孃的屋子。鼾聲如雷中,她悄悄掀開坑席下的陶罐,這裏藏着全家的積蓄,六兩碎銀。
她只拿了一兩,這是她日夜爲家裏幹活的報酬,其他的她纔不稀罕。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爹孃,心中沒有一絲不捨,只有滿腔恨意。
從今日起,她就當自己沒有爹媽,就算他們死了,她也不會回來看一眼的。
她就這樣離開村子,踏上了孤身一人的道路。可惜她再怎麼聰明絕頂,也只是個瘦弱的十歲小女孩,在她途徑清河縣差點被人擄走時,清河縣主簿葉景菘救了她。
“小姑娘,你家在何處?”她永遠記得那時候的葉景菘,他身上全是好聞的墨香,笑起來時溫柔如春風。他俯下身子,認真地問:“本官送你回去可好?”
“不好。”她仰着頭,眼神倔的像頭牛:“我沒有家,我一直自己一個人過。”
葉景菘有些怔住,但當他目光掃過她手腕上藤條反覆抽打的傷痕,再看到她瘦骨嶙峋的輪廓,就甚麼都明白了。
她看到這個眼前這個男人蹲下身子,親切地揉了揉她的頭,她正不知所已,卻聽他說道:“我也有個女兒,比你大上一點,皮的像猴,想不想和她玩?”
她愣了愣,那雙黑不溜秋的大眼睛裏露出了謹慎的神色,但不知爲何,她還是鬼使神差的跟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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