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1/2）
第 80 章
棋手大廈，下午十五點四十分。
舊秩序崩塌，第一百二十五分鐘。
地底廢棄暗室。
數萬怨靈盡數歸墟，消散於天地之間。常年籠罩這片密閉空間的幽暗陰霾一掃而空，昔日狂暴洶湧、滿載怨念的漆黑黑霧徹底褪去，僅剩一縷凝練稀薄的暗色魂力靜靜漂浮。剝離所有暴戾雜質後，這份黑暗力量變得溫潤純粹，毫無侵蝕心智的副作用，溫順縈繞在沈澤周身。
短短片刻光陰，沈澤完成身心雙重蛻變。
心境層面，他徹底掙脫仇恨枷鎖，與灰暗過往達成和解，褪去身爲復仇者的偏執戾氣；力量層面，暗黑魂力洗盡鉛華、剝離怨念本源，從依附負面情緒存續的詛咒之力，蛻變爲全然由本心掌控、獨一無二的專屬力量。
丹田之內，精純的黑暗魂力周天流轉，半年來遍佈神魂、遲遲無法癒合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彌合。禁錮他修爲許久的境界壁壘劇烈震顫，二者之間僅剩一層薄如蟬翼的阻隔，突破近在咫尺。
但沈澤並無貿然突破的念頭。
他垂眸凝望掌心流轉的暗色微光，面容平靜，心底卻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空洞。方纔萬千怨靈釋然歸墟的那一刻，一道塵封血脈深處、隱匿數年的無形羈絆，隨之悄然斷裂。
這份悵然無關仇恨，無關自身戰力，只源於一個被他長久藏匿於記憶深處、極少對外提及的名字——陳雅婷。
長久以來，他始終篤定，那些陪自己熬過無數至暗歲月、與自身魂力同源共生的，唯有追隨他的怨靈。直至所有亡魂消散的瞬間，他才幡然醒悟：最早陪他墜入黑暗，見過他所有狼狽、脆弱與無助的那個人，早已湮滅在漫長歲月之中。
那個清冷的少女，纔是根植於他心底，一切黑暗執念的最初源頭。
紛亂的記憶不受控制翻湧而出，穿透層層厚重岩層與凝滯黑暗，回溯至十年之前。
彼時的棋手大廈表面秩序安穩，內部階層固化早已積重難返。年少的沈澤孑然一身，在底層泥潭裏苦苦掙扎，無依無靠，只能靠闖蕩低級祕境、獵殺零散怨靈勉強餬口，日子拮据窘迫，舉步維艱。而陳雅婷，是那段灰暗歲月裏，唯一一個向他伸出援手、贈予他純粹溫柔與善意的人。
她性情清冷內斂，素來不喜張揚，對外人看似疏離淡漠，內心卻極爲柔軟善良。身爲底層天賦頂尖的女棋手，她本有資格被頂層派系破格招攬，徹底掙脫底層的泥濘桎梏，卻甘願固守貧瘠底層，一次次挺身而出，護住那個備受排擠、孤身獨行的少年。
周遭所有人都忌憚沈澤與生俱來的暗黑體質，將其視作不祥異類，避之不及。唯獨陳雅婷從無半分避諱，直白地告訴他：黑暗從來不是原罪，被無盡慾望裹挾、扭曲變質的人心，纔是這世上最可怖的事物。
彼時的沈澤尚且懵懂單純，未曾窺見人性深處的險惡與自私，一度天真以爲，二人可以彼此扶持、雙向奔赴，一同熬過底層的艱難困苦，闖出屬於自己的生路。
可命運從來不會對底層弱者心生偏愛。
十年之前，舊秩序尚且穩固，毫無崩塌徵兆。頂層權貴爲滋養派系資源、淬鍊高端禁忌魂器，肆無忌憚收割底層天才。暗黑系天賦彼時世間罕有，價值不可估量。元老廳暗中下達絕密指令，大肆搜捕身負暗黑體質的棋手，妄圖強行剝離天賦，移植給權貴嫡系子嗣。
最初，被鎖定的目標自始至終只有沈澤一人。
抓捕當夜，重兵合圍，絕境無解。爲保全尚且年幼、羽翼未豐的沈澤，陳雅婷毅然選擇主動暴露自身底牌——無人知曉，她同樣身負頂級暗黑天賦，且天賦純淨度，遠超年少時期的沈澤。
她以自身爲誘餌，引開全部追捕人馬，孤身奔赴必死之局，用自己的性命，爲沈澤換來一線渺茫生機。
那一晚之後，世間再無那位清冷溫柔、眼底藏光的少女。
頂層權貴俘獲陳雅婷後，並未直接掠奪她的天賦，而是將其囚禁於古老的獻祭祭壇。整整三年，少女日夜遭受神魂剝離的酷刑，權貴無休止壓榨她體內的暗黑本源，用以培育高端怨靈、煉製禁忌魂器。最終，油盡燈枯的她，慘死冰冷的祭壇之中。
無人銘記她的犧牲，無人記載她的姓名。頂層勢力刻意抹除她存在過的一切痕跡，將鮮活的一條人命，輕描淡寫歸納爲文件裏一句冰冷的實驗耗材，塵封在加密庫房的角落，永世無人問津。
時隔數年，沈澤偶然翻閱殘缺加密文件，才終於知曉所有塵封的真相。
支撐他沉溺黑暗、偏執復仇的內核內核，從來不止半年前那場刻骨銘心的背刺之仇。更深層的執念，是少年時期無力守護唯一救贖的悔恨，是親眼看見純粹善意被頂層權貴肆意碾碎，卻束手無策的不甘。
他收納怨靈、研習暗黑祕術、一步步變得偏執冷硬，本質上，既是復刻陳雅婷曾經走過的黑暗之路，也是替那個隕落的少女，親眼看清這座大廈骨子裏的骯髒與醜陋。
暗室之內，沈澤緩緩擡起右手，指尖流轉細碎暗色微光，勾勒出一道纖細單薄的少女剪影。
剪影面容模糊不清，靜靜佇立在純粹的黑暗魂力之中，清冷孤寂，又暗藏一絲細碎溫柔。這並非尋常的魂力具象化，而是數萬怨靈消散之前，傾盡最後殘存的魂息，爲他拼湊而出，封存十年的遺憾與念想。
怨靈困於執念百年，沈澤囿於遺憾十載，二者殊途同歸，本質別無二致。
“原來從頭到尾，困住我的從來不是那些背叛者。”
沈澤低聲自語，眼底澄澈通透，語調平淡，裹挾着一絲淡淡的悵然，“困住我的，是始終無法原諒，當年那個無能爲力的自己。”
負三層，絕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