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1/2)
第40章
雨是已經停了,地面積下一些透明的水窪,天陰沉沉地蒙着一層霧,空氣裏混入不純物,被扯着往下綴。
盛華的總部位於渙市中心,Linda帶他去的商鋪位於距公司腳程十多分鐘的商業街上。
“你先上去吧。”林聽提着兩件品牌店的商品袋在盛華樓下走得慢了些,看向一旁的吸菸點,對Linda說,“我去抽根菸。”
Linda看着手機上發來的消息,似乎是有事情要忙,沒多想,告訴他:“行,你好了直接去52樓祕書辦找我。”
林聽對她點了下頭,摸了摸口袋,沒有找到煙盒,只拿到了一張購物小票,這纔想起他身上的是Linda帶他去買的西裝。
Linda說因爲沒有太多時間用以量身定製,便直接帶他去店裏拿了成衣,或許有些不合身的地方,店員告知林聽,他晚些空閒的時候可以憑收據去店內裁剪。
林聽人生中第一次穿西裝還是在阿嫲的葬禮上。
那件黑色的西裝沒有花他太多錢,林聽在路旁的服裝店以四百三十九元購置下來,只穿了那一次,隨後就被他整齊地掛進衣櫥內,束之高閣。
林聽對西裝沒有太好的回憶,此刻這件裁剪精良、價格昂貴的衣服與那件四百三十九元的廉價西裝也沒有多大的區別,穿在身上同樣有種說不出的、被束縛的感覺。
讓他很不舒服。
他下意識擰了擰脖頸前打着的領帶,香菸盒與打火機都被疊得很整齊,放進手上的包裝袋中,壓在最下面。
林聽覺得將它們翻出來很麻煩,想了想,沒有再要吸菸的打算,但也沒有立刻回到那棟讓他感到坐立難安的辦公大樓內。
他靠在公司樓下的一根很長也很粗壯的大理石圓柱上,擡手關了助聽器,甚麼聲音也聽不到了,世界變得很安靜。
不由自主,林聽忍不住開始思考他有多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寧靜。
大學裏,他換過一次專業,由金融換去了教育,由於他固執地不想要重讀,所以爲了彌補落下的課程,花費了很大的力氣在學習上,同時還要兼顧校外的兼職,連假日都在忙碌中度過。
畢業後向來嗜錢如命,人人都以爲他是那種立志三十歲前要賺到一個億的奇人的林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選擇了又苦、也沒有高薪資的公益機構,去山區裏做過義工,也下鄉幫扶過貧困家庭,還去過非洲的某處偏遠村落做了八個月的公益教師。
有一次在非洲出現了嚴重的發熱症狀,因爲當地醫療水平糟糕,林聽提前缺省自己感染了瘧疾,畢竟這是再常見不過的非洲疾病。
在高燒中,失去聽覺的雙耳彷彿被體內燃燒沸騰的血液打通,在病榻上,沒有帶助聽器的林聽產生一些幻聽與幻覺。
他聽到非洲深處的偏遠郊落寧靜的夜晚,流星從高空滑落的聲音,聽到涼爽的晚風吹拂薄軟的簾幔,大草原外象羣遷徙踏出的轟鳴。
身體的高熱瀰漫了全身,血液彷彿已經從毛孔中蒸發,嘴巴開始變得乾澀,全身的水分都蒸乾,他很渴,但沒有甚麼力氣起牀去喝水,所以只能顫抖着伸長舌尖,舔舐脣角的水珠,才發覺是眼淚。
淚水是鹹的,發苦。
就在那個時候,林聽覺得他要死了。
在產生想法的下一刻,他又聽到了趙錟的聲音。
趙錟用一些低沉的,漫不經心的聲音,叫他的名字。
林聽聞到熟悉的散發着很淡花香,頃刻間,他仿若從非洲北部,回到了中國大陸某個南方城市的某個校園內,回到他的十八歲,聞到一個熱天的午後,大雨落下時濺起地面泥土的腐朽的氣味。
他看到他們順利地參加了高考,一起拍了畢業合照,牽着手逃走那場畢業典禮,躲在那個還留着狗洞的牆壁後,躲在還不曾盛開的美麗異木棉下接吻。隨後一起去北市的大學,一個學醫,一個讀金融,一起買了一處不大,但佈置溫馨的房子,養着一隻白色但屁股上有一塊黑色斑點的貓。
說好會永遠,就會永遠。
林聽在這樣的迷惘的幻覺中清醒了過來,世界又變得異常安靜了。
這讓他提前預見了死亡後的寧靜。
之後,林聽又陷入高溫帶來的混沌。
時而在清醒與昏沉中徘徊。
在高燒與身體的劇烈疼痛帶來短暫的清醒中,林聽朦朦朧朧地想起自己好像沒有可以託付遺言的人,但他實際又還有一些存款,於是給姜曉曉發去了一封簡短的遺書。
沒有多餘的話,只告訴姜曉曉他銀行卡的密碼與希望姜曉曉在他死後能夠將這筆錢用以慈善,捐助給聽障羣體。
還想要拜託她向趙錟捎去一句姍姍來遲的抱歉,但因爲發熱來得太過猛烈,林聽沒有力氣再打下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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