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至親悔過 （1/3）

至親悔過

三界塵埃落定，萬古陰霾盡數消散。

舊天道覆滅，亂世餘亂肅清，天地法理煥然一新，四海九州煙火重興，萬物生靈皆在清平盛世裏安然生息。九天雲朗，大地春歸，曾經籠罩乾坤億萬年的苦難與桎梏徹底湮滅，只餘下公允正道、太平山河，普照世間每一寸土地。

靈汐靜立在人間雲端仙榭之上，素衣臨風，眉目清寧。

歷經廢宿命、破天道、定乾坤的曠世劫難，她早已褪去凡塵稚氣，一身福道清氣溫潤澄澈，心懷山海蒼生，容納天地萬物。她渡得了三界疾苦，解得了萬古沉冤，撫平了山河創傷，唯獨心底深處，還藏着一縷凡塵俗世的細碎牽絆——那是她此生最初的來處，也是她年少歲月裏，唯一的寒涼與缺憾。

那便是凡塵俗世的生身父母，林老實與林趙氏。

前世今生，數不盡的寒涼過往，皆源自這一對至親之人。

靈汐凡塵凡胎降生之時，本是天生靈骨、命帶吉澤，本該被闔家珍愛、悉心呵護。可林老實夫婦愚昧狹隘、重男輕女的執念深入骨髓，受世俗偏見與舊天微末濁氣侵染，一生篤信女子卑賤、男丁爲貴。自她落地啼哭那日起，便從未得過半分父母溫情。

幼時襁褓，他們嫌她不是男嬰，草草相待，冷飯寒衣，疏於照料；垂髫之年，家中所有喫食、新衣、積蓄，盡數留給懶惰頑劣的幼子，靈汐終日粗茶淡飯、勞作不休，包攬家中所有髒活累活，卻依舊動輒得咎，遭打罵苛責。

他們偏心溺愛幼子，任由其子驕橫跋扈、肆意作惡，哪怕其子偷雞摸狗、尋釁滋事，夫婦二人也百般包庇；反觀靈汐，溫順懂事、勤懇顧家，卻從來得不到一句誇獎、一絲體恤。但凡家中有難處、禍事、虧空，所有過錯皆歸她一身，所有苦楚皆由她承擔。

最是涼薄人心，莫過於此。

往後歲月，他們爲了幼子的前程富貴，爲了家中虛妄的安穩，更是一次次犧牲靈汐。聽信鄰里讒言，迷信命格之說，將天生靈韻的她視作家中晦氣、拖累累贅；爲換錢財供養幼子，數次狠心將她推入險境，全然不顧她的生死安危；世人欺她、辱她、謗她之時，身爲至親的父母，從未護她一次，反而次次落井下石，苛責她不懂安分、連累家門。

靈汐年少所有的委屈、苦難、卑微與絕望，盡數來自最親近的人。

她曾懵懂期盼父母垂憐，渴求一絲親情溫暖，歲歲等待，歲歲落空。最後只剩滿心瘡痍、徹底心寒，斬斷凡塵親緣，脫離原生家門，一步步踏破苦難、逆天成長，終成護佑三界的大道尊神。

自靈汐脫凡登道、超脫俗世之後，林家徹底沒了可以肆意壓榨的女兒。

沒了靈汐日夜操勞支撐家事，沒了她默默忍讓包攬禍難，沒了她捨身相護擋去災厄，林家的日子一落千丈。

被溺愛長大的幼子毫無本事、好喫懶做，終日遊手好閒、揮霍無度，將家中微薄積蓄敗得一乾二淨，在外惹是生非、闖下無數禍事，屢屢讓林家賠付錢財、受人唾罵。林老實夫婦年事漸高，體力衰退，再也無人悉心照料、默默兜底，終日操勞奔波，受盡勞碌苦楚，還要日日爲幼子的荒唐行徑擔驚受怕、四處賠罪。

鄰里鄉親早已看透林家爲人，鄙夷他們涼薄偏心、苛待親女，無人願意幫扶親近，昔日和睦的鄰里關係徹底疏遠。曾經被靈汐默默化解的災厄、避開的禍患，如今盡數接踵而至，小病小痛纏身，家事糾紛不斷，日子過得一地狼藉、悽苦潦倒。

短短數年，夫婦二人鬢髮全白，脊背佝僂，滿臉風霜褶皺，終日活在勞碌、悔恨與孤寂之中。

夜深人靜、孤燈清冷之時，無盡的孤寂與愧疚便會席捲心頭。

他們開始一遍遍回想過往，回想那個沉默溫順、任勞任怨的女兒。想起她寒冬臘月洗衣做飯、雙手凍得紅腫潰爛，卻依舊不敢有半句怨言；想起她省喫儉用、把最好的喫食衣物盡數讓出，自己常年衣衫破舊、食不果腹；想起她數次被世人欺凌、被家人苛待，淚眼婆娑卻依舊默默隱忍；想起她從未享過家中半分福澤，卻替這個家扛下了所有風雨災劫。

越回想，越心驚；越追憶，越悔恨。

他們終於幡然醒悟，這一生最大的愚昧、最大的過錯，便是錯信世俗偏見，執念重男輕女，親手弄丟了最懂事、最孝順、最珍貴的女兒。

他們傾盡所有寵溺的幼子，是蠶食家門的禍根，讓他們晚景淒涼、不得安寧；他們畢生苛待嫌棄的女兒，是天降家門的福星，是默默撐起整個家的支柱，卻被他們親手逼走、徹底傷透。

舊天道覆滅，世俗諸多愚昧偏見隨之瓦解，籠罩世人的濁氣消散，夫婦二人渾濁矇昧的心智終於徹底清明。

他們徹底看清了自己一生的偏執與荒唐，看清了自己對親生女兒造成的滔天傷害，日夜活在無盡的愧疚與自責之中。日日悔恨，夜夜難眠，心中只剩一個念頭——尋到靈汐，登門悔過，只求她原諒半生愚鈍涼薄，彌補畢生虧欠。

昔日凡俗凡人，無從觸及九天仙庭，只能終日在家焚香祈福、遙遙懺悔。如今三界信道大開，凡仙界限融通，清平天地無有阻隔。夫婦二人不顧年邁體弱，一路跋山涉水、風餐露宿，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尋至靈汐棲身的雲端仙榭之外。

雲霧繚繞的仙階之下，兩個白髮蒼蒼、衣衫樸素陳舊的老人，步履蹣跚，身形佝僂，滿臉風霜憔悴，不復當年苛責怒罵的蠻橫模樣，只剩滿心惶恐、愧疚與卑微。

正是一路奔波趕來的林老實與林趙氏。

二人擡頭望着高臺之上仙氣凜然、風華絕世的靈汐，眼中滿是陌生與酸澀。

眼前之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卑微怯懦、任人欺凌的凡塵少女。她立身清風白雲之間，一身清輝溫潤萬方，氣度澄澈坦蕩，心懷天地蒼生，俯瞰山河萬象，是救三界於水火、渡萬生於苦難的大道尊神。

高高在上，清冷疏離，遙遠得如同天上明月，再也與凡塵林家，與他們這對愚昧父母，無半分牽扯。

巨大的落差與無盡的悔恨瞬間淹沒了二人。

來不及敬畏仙威，來不及感慨萬千，積攢了數年的愧疚盡數爆發。夫婦二人雙腿一軟，雙雙跪倒在仙階之下，蒼老的身軀微微顫抖，眼眶瞬間通紅，老淚縱橫。

微風拂過仙台，吹動靈汐素色衣袂，她垂眸靜靜望着階下跪地悔過的兩位至親，神色平靜無波，眼底無愛無恨、無悲無喜，不起絲毫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