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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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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

“你又來幹甚麼?”

冷淡的青年嗓音裏充滿了不耐煩,循聲望去,這聲音的主人是書桌前的作畫者。

他一身玄色長袍,衣襬魚尾繡紋處濺了星星點點的溼潤印跡,有血的味道。

手裏的一支御筆,筆頭一點紅硃砂,筆桿描金拓銀,筆尖質地柔韌而尖銳,這還是支硬筆。

書桌寬大,夠鋪得開紙張,文房四寶一起候在四角,鎮紙壓在畫好的半邊,畫上卻不是個人,只叫人恐懼,因爲畫上是眼睛耳朵一起向內組成的殘缺人形,最外層卻裹着一層東西,似乎是紙,似乎是木板,又似乎是鐵片,布料,總不會是人皮,沒有人的皮天生能長成這樣。

所以說,畫的不是個人。

地上是丟了一地的廢稿,全都揉成一團,滿是皺褶,顏色稀奇,形狀古怪,明明已經畫好了,又添上幾筆,又塗上黑墨,又撕碎了不要,又胡亂倒些顏料,看不清原本的模樣畫色。

紙屑隨着風滿屋子亂飄,沸沸揚揚似乎下雨下雪,又不出聲,又不冷凝,打在身上,痛不起來。

窗戶是開着的,門那邊留了一條小縫,這條縫是因爲從前畫者進來的時候,讓人踹開的,後來門就壞了,他也沒讓人來修補修補,只是讓以後再說,放在那裏,就放到了現在。

從門縫裏擠進來一張細細薄薄的畫,幾乎要透光,又似乎只是因爲紙質,叫人不由得猜測,紙張是不是糯米粉配玉米粉混合製作的可食用。

這畫上畫的是個雌雄莫辨的美人,手中一把圓絹扇,扇面是幽藍的遠山,扇骨上頂着一雙幽幽怨怨的狐貍眼,身姿猶如楊柳婀娜,似乎百媚千嬌溫柔鄉中一抹紅袖添香,又似乎根骨未長成的富貴嬌養小少爺。

背景是羣山剪影,樹木蔥茂。

當畫上的美人落地成形,當真變成了個人的時候,一點也不透光了,好像從空心變成了實心。

他走了過來,身量已足,竟十分高,長身玉立,靠着屋內一根柱子,打了個哈欠:“呂終古,你還不明白?你哥不要你了,他自己跑了,早就把你丟了,要麼就是早沒了,你究竟惦記他甚麼?”

說話間,他又蹲下身去,彎着腰伸手扒拉了一個紙團子,揉吧揉吧對着地板拍扁了,又揪起來,彷彿扯着某個人的耳朵,甩了甩,丟開了,又找到第二個紙團,開始揉搓,一鬆手,紙團變成紙屑,掉在地上。

“滾。”

呂終古面不改色,語氣平靜道。

那美人絲毫不受影響,又彷彿沒有聽見,依舊蹲在那裏到處抓紙團,終於逮住一個紙團,彷彿抓住了一隻活蹦亂跳的青魚,又似乎剛剛發現抓秋天的蟬蟲抓到了一隻爆漿的蟑螂衝向面門,驚懼交加而怒髮衝冠,一怒之下將個人打死了似的。

他把手裏的紙團鬆開,坐在地上,又像個玩心大起的劣童,將紙團平鋪在地上,一點點撫平那些皺褶痕跡,對着紙吹了兩口氣。

門外窗外都下雨吹風,一絲絲風踉踉蹌蹌擠進了房間,屋內的溫度就瞬間冷了,驟降的溫度對於非人類並不算影響,對於還算普通的人類則十分容易導致他們另一種方式的頭腦清醒。

畫美人安慰似的拍了拍紙張,坐正了些,低聲道:“真是可惜,我那麼喜歡他,他長得多好看吶,可他就是執迷不悟,當初的事怎麼能怪我呢?”

呂終古想了想,心裏不痛快,還是把筆放下了。放下筆的時候,窗口就冒出四個青藍色的腦袋,頭皮發青,皮膚偏藍,沒有頭髮,長着嘴脣,兩隻眼睛都是凸出來的,面頰發乾有些開裂,望着屋內,一副等候聽宣的模樣。

呂終古看了他們一眼,依舊坐在椅子上,只是轉過身去,眉心似蹙非蹙問畫美人:“你單獨把他翻出來做甚麼?”

單獨被翻出來的紙團上畫的是一個人,一個五官精緻,四肢齊全,衣着整潔,怒氣衝衝拍桌子的年輕人,背景是一間小屋,桌上還有一杯水,角落裏擺着裝了水的魚缸,缸子裏觀賞性的游魚靈活擺尾,仰頭吐出十分挑釁的泡泡。

這大概是屋子裏唯一一張看起來似乎正常的畫了。

也許還是最近新染墨的畫紙裏唯一一個看起來似乎正常的人。

畫美人道:“除了這一張,你也沒別的人畫了。”

呂終古道:“你太多管閒事了。”

畫美人笑道:“可是,我看他討厭我的情緒比對你的所有心思都深刻。”

呂終古垂下眼,面無表情,他快要發怒了:“你在自以爲是。”

畫美人一點也不怕他:“你在自欺欺人。”

呂終古慢條斯理拿起筆,這是他的畫筆,也是當初一點一滴將畫美人完成在畫紙上的那支筆。

畫美人笑吟吟看着呂終古,還坐在地上,仰着頭,並不準備跑路,好像真的一點也不怕死,也不怕痛,作爲一個有靈性的畫中人,本質還是一張畫,一片紙,不能算人。

只可惜,即使他不會擁有人類的痛,卻也不能解脫,該痛還是會痛,只是要他覺出痛來,首先要傷害,能傷到他的人,除了呂終古,倒還沒有第二個,呂終古是他的畫主,本身就有上位壓制,又有一支筆,那支筆不是普通的筆,呂終古坐上皇位就成了御筆,天潢貴胄人族氣運盡皆在手,威懾也更上一層樓,而在上位以前,這支筆就是與衆不同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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