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風骨自鑄 (1/2)
風骨自鑄
龍嘯雲走了。
許是那夜林詩音以身爲蠱的決絕,以及李尋歡讓愛的事實不容狡辯,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念想與尊嚴,他懷着滿心的羞愧與難堪、與無法言說的失落,未與任何人道別,趁着夜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李園,孑然一身,甚麼也沒有帶走。
聽聞這個消息,李尋歡在書房中呆坐了半日,窗外日光偏移,在他俊雅卻憔悴的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心中五味雜陳,一片空茫,只覺自己如同陷入一個無解的迷局,無論如何落子,最終帶來的皆是無盡的傷害。
倒是林詩音對此顯得異常平靜,她神色如常地召來管家,條理清晰地吩咐道:“龍大爺終究是表哥的救命恩人,於李園有恩。他雖去意已決,我們卻不能失了禮數,更不能落人口實,讓外人議論我李園忘恩負義,連恩人病中孤身離去都不聞不問。”
她當即安排人手,備上上等的藥材、充足的盤纏金銀、四季衣物,分成數路,沿着不同方向前去尋找龍嘯雲的下落,叮囑務必將這些心意送到他手中,並特別囑咐,若他病體未愈,需得留下人手悉心照料,直至他康復爲止。
李尋歡得知她的安排後,怔忡了許久,最終只化作脣邊一抹複雜難言的苦笑。她做得如此周全,如此體面,反倒襯得他之前的種種“犧牲”與“成全”,顯得那般幼稚與可笑。
林詩音無暇顧及他的心思,她還有一件關乎自身未來的大事未了。
這日,她精心備下了一桌豐盛雅緻的酒宴,親自去請王憐花與郭襄,又讓春月去請李尋歡,只道是自己有要事需他在場相助。
王憐花與郭襄自是欣然前來。
李尋歡聞訊,雖心緒複雜,也無法推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林詩音起身,斂衽整袖,對着主位上的王憐花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大禮,臉上帶着不容錯辨的真誠與愧色:“王前輩,晚輩首先要向您鄭重致歉。昔日承蒙前輩信任,將《憐花寶鑑》交付於我,囑託我轉交表哥,爲您尋覓一位天資聰穎的傳人。然而……”
她眼簾微垂,聲音低沉卻清晰,“當時我私心作祟,覺得武功越高,招惹的麻煩便越多,竟私自將此物隱瞞了下來……此舉不僅辜負了前輩的信任,更險些令前輩畢生心血所聚的絕學蒙塵。此乃晚輩之大錯,無論前輩要如何責罰,晚輩絕無怨言。”她想起那似夢非夢的境遇中,自己將此書深藏十餘年,乃至後來引發的種種,心中愧疚如潮水般湧來。
郭襄聞言,頗爲訝異,帶着些許好奇看了看那本看似尋常卻定然不凡的書冊,又望向王憐花。
王憐花卻是一副早已知曉的神情,臉上帶着一種高深莫測的瞭然,伸手從容地將那本《憐花寶鑑》取了回來,指尖在封面上輕輕劃過。
李尋歡卻是大爲震動,第一次在奇異空間發現林詩音竟然認識王憐花,他當時就產生了疑慮,只是後來變故叢生,無暇細究,此刻方纔明白緣由。
他立刻起身,對着王憐花深深一揖,語氣懇切:“此事皆因晚輩而起,是晚輩未能察覺表妹心事,未能擔起責任。表妹她久居深閨,不諳江湖事,不知此物之貴重,更不明其中關竅,一切過錯皆在晚輩,晚輩願一力承擔,還請前輩勿要責怪表妹。”他深知這等絕學祕籍對於創制者意味着甚麼,林詩音私自扣下,在江湖規矩中已是大忌。
王憐花一時沒有回話,饒有興味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嘴角噙着一絲玩味的笑意。
“表哥,”林詩音卻打斷了李尋歡,她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後果自然也應由我一人承擔。我可以爲自己負責。”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庇護,尤其是他的。
李尋歡聞言,心口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痛楚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和疏離的眼神,清晰地意識到,那個永遠依賴他、仰望他的表妹,已經一去不返了。
林詩音不再看他,鎮定地吩咐春月將早已備好的東西一一呈上。那竟是全套的、極爲鄭重的拜師禮——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一柄裝飾古樸而不失鋒銳的短劍,還有幾色象徵聰慧、堅毅、前程似錦的珍貴對象。
她突然轉向王憐花,在衆人驚愕的目光中,屈膝跪下,仰起頭望着他,目光清澈如水,卻又燃燒着熾熱的懇切:“王前輩,我深知您學究天人,眼界極高,欲尋的是天資卓絕、能繼承您衣鉢的傳人。晚輩自知年歲已長,根基淺薄,資質駑鈍,絕非您理想中的弟子人選。”
她語氣誠懇,毫不避諱自己的短處,“晚輩不敢奢求能得您傾囊相授,只懇請您……能否看在晚輩一片赤誠,收我爲記名弟子?我不求縱橫江湖,名動天下,只求能隨您學得一招半式,足以安身立命,護得自身與這李園周全,不再事事仰仗他人,不再將命運寄託於旁人之手。若蒙前輩不棄,收錄門下,晚輩必以師禮敬奉前輩,謹遵教誨,勤學不輟,絕不敢墮了您的半分名聲!”
這一跪,如石破天驚。不僅李尋歡如遭雷擊,呆立當場,連郭襄也微微動容,眼中充滿了敬佩。
李尋歡怔怔地望着跪在地上的林詩音,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她。他並非沒有教過她武功,林詩音也並非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但她自幼受的是大家閨秀的教養,對舞刀弄槍向來興致缺缺,只學了些粗淺的防身功夫。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竟會如此主動、甚至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勇氣,去向王憐花這樣的人物拜師學藝。
這其中的意味,他再明白不過——她是真的下定決心,要將他,將她過去十幾年所依賴、所寄託的一切,徹底從她的生命中剝離出去。
她要完完全全地依靠自己,僅憑自己的一雙手,在這紛擾的世間重新立足。這份認知帶來的痛楚,遠比任何刀劍加身更爲劇烈,更爲持久。
王憐花臉上並未露出太多驚訝,他只是微微挑眉,居高臨下地打量着跪在面前的女子,彷彿在審視一件突然變得有趣的藏品。他悠悠然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喜怒:“哦?你想學武?”他刻意頓了頓,帶着一絲審視,“爲了不再依靠……任何人?”
林詩音擡起頭,目光坦然而堅定,沒有絲毫閃躲:“是。晚輩會一些粗淺功夫,深知自己天賦有限,筋骨也已定型,於武學一道,難有大成。”她語氣平靜,清晰地剖析着自己,“但我不想再做那隻能依附喬木、風雨來時便搖曳無助的藤蔓。我想擁有保護自己的力量,哪怕微薄。至少……在無人可依、無路可退時,能憑自己的本事,爲自己、也爲需要我守護的人,爭得一方可以喘息、可以立足的安寧天地。”
房間裏一時寂靜無聲,唯有燭火偶爾噼啪作響。
李尋歡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郭襄眼中卻充滿了敬佩與鼓勵,她含笑看着林詩音,心道:林姐姐說自己資質愚鈍,但現在豈非已然擁有一顆強者的心?
王憐花凝視她良久,那目光銳利如刀,彷彿在掂量她這番話的真僞,在評估她這份決心的重量,亦彷彿在默默品味帶給他的驚訝。
忽然,他輕笑一聲,那笑聲打破了沉寂,帶着他特有的、難以捉摸的意味:“有意思。當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任由她跪在身前,慢條斯理地問道,“你既知自己筋骨已成,若循規蹈矩,想達成你所願,無異於癡人說夢。而做我的弟子,即便只是個記名弟子,也絕非易事。其中艱辛,遠超你想象,或許……比那蠱毒噬心,更令人難以忍受。”
“晚輩明白。”林詩音毫不猶豫地回答,脊背挺得愈發筆直,“無論多苦,晚輩都願意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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