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紅鞋罪影 (1/2)
紅鞋罪影
薛冰死了。
這個信息,對於陸小鳳而言,不亞於一道驚雷,將他方纔因破案而略微放鬆的心絃瞬間震斷,只留下無盡的空洞與鈍痛。
浪子的愛或許飄忽,但浪子的心,同樣是血肉鑄成,會疼,會流血。
此刻,他只想尋一個地方,最好是酒香最醇之處,與他的朋友們大醉一場,將這份撕心裂肺的痛楚暫時淹沒。
然而,他這悲慟的沉默,卻被一個清亮卻冰冷的聲音驟然打破。
“公孫大娘,紅鞋子的大姐,”郭襄上前兩步,目光如兩道冰錐,直刺向正嫋嫋走來的公孫蘭,“你是……熊姥姥嗎?”
陸小鳳的心猛地一緊,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失去薛冰的巨大悲傷竟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暫時壓了下去。
他看向郭襄,那個印象中總是帶着明媚笑意、如同春日暖陽般的姑娘,此刻臉上竟覆着一層寒霜,眼神裏的決絕與怒意,是他從未見過的。
他竟然一時忘了!熊姥姥!郭襄想要追查的惡徒!
那個在月圓之夜,用糖炒栗子毒殺無辜路人,被郭襄和王憐花撞破,並被她誓要追查的兇徒!
毫無疑問,在與公孫大娘進一步的接觸中,她展現出的風趣、神祕與驚人的美麗,讓他幾乎忘記了初遇時,她那喬裝成的、視人命如草芥的狠毒老嫗模樣。
他可以因眼前的鮮活而選擇性遺忘,但郭襄不會,那些無辜逝去的生命,如同沉重的烙印,刻在她的心頭。
公孫大娘——公孫蘭——自然也絕不會忘記自己用過的這個身份,事實上,從郭襄踏入這個院子起,她便一眼認出了她。
不僅因爲郭襄本身容貌出色令人難忘,更因爲那夜她身邊那個武功路數詭異、集衆家之所長,竟讓她聯想到昔日名噪一時的“千面公子”的男子!
那一次,她吃了大虧,險些命喪當場,這對她而言是罕有的挫折,印象怎能不深刻?
以公孫蘭的驕傲與乖張,她根本不屑於隱瞞,她冷漠地打量着郭襄,如同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挑戰者,脣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是我,你待如何?”語氣輕飄飄的,帶着全然不將對方放在眼裏的漠然。
陸小鳳的目光立刻緊緊鎖在郭襄臉上,心沉了下去。
郭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有怒火在冰層下燃燒,她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沉痛,念出了一連串平凡又陌生的名字:“張路、李岡、孫星、趙路、蘇午……”她每念一個名字,目光便銳利一分,最終緊緊盯住公孫蘭,“這些名字……你有印象嗎?”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公孫蘭臉上只有全然的漠然,甚至帶着一絲覺得對方無理取鬧的厭煩。
郭襄竟笑了,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暖意,只有滿溢而出的憤怒:“你當然沒印象……你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你……”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着雷霆般的怒意,“但你卻毒死了他們!”
“他們與你素昧平生,大多都是連一招半式都未曾學過的普通人!就因爲在某個平凡的月圓之夜,想買一份香甜的糖炒栗子,便莫名其妙地慘遭橫死,痛苦掙扎而亡!”
郭襄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她環視在場衆人,彷彿要將這慘狀烙印在每個人心裏,“月圓之夜,你便想殺人。你可曾想過,他們家中還有倚門望歸的父母,有嗷嗷待哺的孩兒?有的甚至……一家數口,都死在你那莫名其妙的殺意之下!”
這血淋淋的控訴,如同一盆冰水,澆熄了紅鞋子組織剛剛洗刷冤屈的些許快意,讓整個場面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花滿樓靜靜地站着,臉上慣有的溫和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擔憂與痛心,郭襄話語中那沉甸甸的悲痛與正義感,他感受得比任何人都清晰。
紅鞋子的成員們表情複雜,有人下意識地移開目光,有人嘴脣微動似想反駁,卻終究無言。她們或許視自己爲快意恩仇的江湖異類,她們也不是不知道公孫大娘的作爲,但在她們面前的公孫大娘,是可靠溫柔的大姐,她們哪裏會在意別人的感受?
可她們卻不是無知,深知如此濫殺毫無反抗之力的平民行爲,終究觸碰了某種底線,特別是……暴露在衆人面前的時候。
常漫天、江重威、華一帆三人剛剛邁出的腳步頓住了,他們原本爲自己的血債得償而振奮,卻沒想到意外聽到了另一樁更令人髮指的罪行。即便是他們這樣在刀口舔血的江湖人,也講究禍不及妻兒,更遑論對毫無瓜葛的平民下此毒手!
陸小鳳的表情最爲複雜難言,他向來是個活在當下、重視眼前人生命的人。公孫蘭作爲朋友,無疑是迷人的,但郭襄這血淋淋的控訴,彷彿在他眼前展開了一幅幅無辜者慘死的畫卷。
那些沉默的、無法發聲的亡魂及其家屬,他們的冤屈,難道就因爲施暴者是眼前這個美麗的女人,就可以被輕易遺忘嗎?他理解郭襄的憤怒,這憤怒源於最樸素的正義,不容玷污,更不容他多嘴。
而事件的中心,公孫蘭本人,對此卻全然不以爲然。在她根深蒂固的觀念裏,強者本就擁有支配弱者的權力,她的痛苦、她的無聊,自然可以用螻蟻的性命來排遣,她甚至覺得郭襄的憤怒有些可笑。
她嘴角一撇,露出一抹混合着殘忍與高傲的嘲諷:“螻蟻罷了,活着與死去,又有何分別?有能力的人,自然可以爲所欲爲。他們若心有不甘,儘可化作厲鬼來找我報仇。”
公孫蘭說到厲鬼這兩個字時,還帶了點笑意,似乎覺得只能靠化身厲鬼來報仇是件多可笑的事一般,那種視衆生爲草芥的冷漠,令人心底發寒。
郭襄看着她這副模樣,心中最後一絲困惑也徹底湮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