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少年阿飛 （1/2）

少年阿飛

出手的，竟是那個名叫阿飛的少年！

他不知何時已站起身，動作快得只在衆人眼中留下一道灰影，他手中握着的，正是那件擋住茶水的劍器——可那實在不能算是一柄劍。

那只是一條三尺多長的鐵片，邊緣並未開鋒，黯淡無光，甚至有些地方還帶着鍛打留下的粗糙痕跡，它沒有劍鋒，沒有劍鄂，甚至連像樣的劍柄都沒有，只在末端用兩片軟木粗糙地釘在一起，權作握持之處。

但就是這樣一柄簡陋得近乎可笑的“劍”，竟然在間不容髮之際，精準無誤地擋住了那速度極快、又呈潑灑之勢的茶水，並且舉重若輕，滴水不漏。

郭襄的手，此刻才緩緩從腰間的短劍劍柄上鬆開——她本已準備拔劍格擋，甚至已想好了用哪一招身法避開，但少年的動作比她預想的更快。

她沒有去看那潑茶的中年人，甚至沒有去追究這突如其來的“暗算”，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收劍回座的少年所吸引，那雙總是含着笑意的明眸裏，此刻充滿了驚奇與毫不掩飾的讚歎。

她見過快劍——西門吹雪的劍就很快，葉孤城的劍也很快，但這少年的快，是不同的快。那不是劍法練到極致的快，而是……本能？是野獸捕食般的、毫無多餘動作的快。

“你的劍好快！”她脫口而出，聲音清亮，帶着真誠的欽佩。

那少年擋完茶水，便已坐回原位，依舊面無表情，彷彿剛纔那迅如疾電的一劍從未發生過，他原本又垂下了眼，可聽見郭襄這句話，他才重新擡起目光，看向郭襄。

他的目光先落在郭襄腰間那柄裝飾精巧的短劍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才移回郭襄的臉上，他的聲音很低，很平靜，卻帶着一種奇特的篤定：

“你也可以。”

他只沒頭沒腦地說了這四個字。

但郭襄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出了她剛纔瞬間繃緊的肌肉、按向劍柄的手、以及蓄勢待發的姿態。他的意思是，即使他不插手，郭襄自己也能擋住或避開那杯茶水。

郭襄笑吟吟地看着他，眉眼彎彎：“但你幫我擋了。”她頓了頓，目光溫和地落在少年那張尚且稚嫩卻已初現棱角的臉上，“多謝你啦，我請你喝……”她想說“請你喝酒”，話到嘴邊又頓住，覺得對方年紀實在太小，不該飲酒，便話音一轉，“請你喝茶，好嗎？”

沒想到，阿飛卻擡起眼，認真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裏竟有一絲被小瞧了的不悅。

“我能喝酒。”他說道，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從小生活在苦寒的關外，那裏的人無論老少，常以烈酒禦寒驅溼，他早已學會喝酒，也認爲自己是個能喝酒、該被當作大人看待的人。

郭襄這般改口，在他聽來，就是把他當成了需要照顧的孩童——雖然他確實還是個半大孩子，但這個年紀的少年，豈非最厭惡旁人因年齡而小覷自己？

郭襄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看着少年那副認真的、帶着些許倔強的神情，只覺得有趣又可愛，她眨了眨眼，從善如流：“好，是我失言。那我請你喝酒，賠罪，也道謝，可好？”

阿飛還沒回答，但他身旁那個中年人的眼珠卻轉了轉，臉上堆起笑容，嘴脣微動，似乎想趁機也說點甚麼，蹭上一杯。

郭襄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小動作，不等對方開口，她便已將目光移了過去，臉上那溫和的笑意瞬間收了幾分，故意瞪了他兩眼，一字一頓，清清楚楚地說道：

“酒，我只請這位幫我擋茶的小兄弟喝。”她目光落在中年人臉上，帶着幾分瞭然，幾分促狹，“至於某些人——好久不見，一見面就編排故事毀我名聲，還玩這種不上臺面的小把戲暗算我。這般無禮，還想討酒喝？門兒都沒有。”

她這話說得直白又不客氣，臉上卻帶着笑，眼神亮晶晶的，分明是已認出了對方的身份，並且毫不客氣地戳穿了。

那中年人——或者說，易容成中年人的那位——知道這齣戲是徹底演不下去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肩膀一鬆，緊接着便“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清朗悅耳，充滿磁性，與他方纔那副沙啞油滑的嗓音截然不同，瞬間吸引了周圍不少好奇的目光。

“唉！”他嘆了口氣，笑聲漸歇，搖頭晃腦，一副很是遺憾的模樣，“我就知道，帶着這麼一塊捂不熱的寒冰在身邊，甚麼精心準備的好戲都演不成，平白浪費我一番心思。”說着，他伸手在臉上一抹一揭，動作快得讓人眼花。

剎那間，那張佈滿風霜、透着市儈氣的臉消失了，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張俊美得近乎邪氣的臉龐，膚色白皙，鼻樑高挺，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眸色幽深，此刻正灼灼地看向郭襄。

那眼神裏，有設計被戳穿的些微挫敗，有惡作劇未遂的無奈，但更多的，卻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以及久別重逢的、毫不掩飾的喜悅。

千變萬化，遊戲人間。

千面公子——王憐花。

“王憐花，果然是你。”郭襄哼了一聲，臉上卻並無多少怒氣，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瞭然，“我就說，誰這麼無聊，又這麼……欠揍。”

王憐花挑眉，將那層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隨手塞進袖中，恢復了本來的坐姿，那股油滑市儈的氣質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慵懶又危險的風流意態。

他執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又很自然地拿過阿飛面前的空杯，也給他滿上，這才慢悠悠地道：

“我這不是關心你麼，郭二小姐。”他抿了口酒，目光在郭襄臉上轉了一圈，似乎想看出她傷勢恢復得如何，“聽說你在五羊城，爲了幫那些不相干的人報仇，硬與公孫大娘比劍，差點把命搭上？嘖嘖，郭靖黃蓉的女兒，就是不一樣，‘俠義’兩個字刻在骨頭裏了。”

他這話聽着像是誇獎，語氣裏卻帶着明顯的嘲諷和不贊同：“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若真死了，那些被你救了的人，誰會記得你？誰會爲你哭？你的朋友——比如……陸小鳳，比如花滿樓那個瞎子，又該多傷心？爲一羣陌生人的公道，賭上自己的性命和朋友的牽掛，郭襄啊郭襄，你這筆買賣，做得可太不划算。”他想到當時聽到這個消息時，心臟那一下突兀的停頓，便覺牙根發癢，這丫頭總是有本事讓他難得地……失算、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