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海上詭客 (1/3)
海上詭客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眼裏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他那老朋友快網張三,此刻竟要“賣身葬友”——雖說海上討生活的人命如飄萍,這般說法也不算離奇,但奇就奇在有人願意出五千兩買他。
買主難道是傻子?
卻見買主非但不傻,還是個家世顯赫、脾氣火爆的美人——金靈芝。
更奇的是,除金靈芝外,竟還有人擡着一箱金光燦燦的元寶競價。
楚留香側目瞥了張三一眼——依舊是那副精瘦機靈、常年被海風吹得黑紅的臉,沒瞧出哪兒忽然長出了三頭六臂,值得這般天價,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滑向對面那條小船上喊價的人。
那人一身灰撲撲的舊布袍,頭上壓着一頂寬檐大帽,帽檐陰影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一個若隱若現的下巴,單看這身行頭,實在不像能隨手擲出萬金的人物。
只聽身旁的丁楓——那位相貌英俊、氣度從容的神祕年輕人——正與灰袍人交談,三言兩語間,便牽出了一個地方:東南海面上,有個喝不完美酒、聽不完祕密、說不完好處的所在,人稱“海上銷金窟”。
楚留香目光微微一閃。
之前那一連串蹊蹺事:枯梅大師改裝易容,被丁楓接引上船;分明非華山弟子的金靈芝,卻使出了華山派鎮山劍法“清風十三式”的招式;神龍幫與鳳尾幫之間那筆糊塗賬……這些散落的珠子,此刻彷彿被“銷金窟”這根線隱隱串了起來。
待那灰袍人語帶敬畏地提及,那銷金窟的主人神祕至極,無人知其男女,更無人見過真容,楚留香適時地插了句話,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好奇與嚮往:“哦?這般神祕?倒真想去見識見識。”
灰袍人又言,非鉅富不得入,非接引不能往,規矩森嚴得近乎苛刻。
楚留香與身旁的胡鐵花極快地交換了一個眼色——胡鐵花那濃眉下的眼睛裏,分明寫着“有鬼”二字。
胡鐵花立刻會意,粗聲嘆氣,以退爲進:“罷了罷了,這般難去,不去也罷!”
果然,一直含笑的丁楓開口了,語氣溫和卻帶着不易察覺的指引:“在下倒是曾有幸去過一次,若兄臺不棄,此番倒是可以同行。”
胡鐵花心領神會,立刻與楚留香一唱一和,一個抱怨規矩麻煩,一個表示心嚮往之,三言兩語間,便達成了同船前往的意向。
那邊,金靈芝終究是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買”下了張三。
趁着胡鐵花因金靈芝這“買奴”舉動而泛起的酸意,正與新晉“奴僕”張三鬥嘴的工夫,楚留香的注意力卻依舊凝在灰袍人那條不起眼的小船上。
船不大,是常見的漁家舢板,艙篷低矮。除了船頭的灰袍人和船尾那個始終沉默、低頭撐着竹篙的少年船伕外,船艙裏還坐着一個人。
那人身形略顯單薄,一直背對着這邊,低着頭,瞧那衣衫輪廓和髮髻樣式,當是個年輕女子,她坐得極靜,靜得幾乎與船艙的陰影融爲一體。
灰袍人與船主海闊天客套幾句後,便要登船。
海闊天與丁楓似有考校之意,並未放下繩梯,只是站在船舷邊含笑看着。
卻見那少年船伕不聲不響,提起一團盤着的長索——索頭繫着個生鐵鑄的錨鉤——手臂一掄,那錨鉤便如離弦之箭般飛出,“奪”的一聲脆響,已深深釘入這邊船舷的木紋之中,入木三分,這一手勁力、準頭,已然不俗。
衆人便知,對方是要踏索而過了。
只是看那灰袍人在索上搖搖晃晃、頗顯勉強的身形,雙手還需微微張開維持平衡,便知其武功至多不過二流,他自己過來尚可,船上那四口沉甸甸的箱子,卻如何是好?
楚留香看着灰袍人喘着氣在船頭站穩,又瞥了眼旁邊笑容滿面、眼底卻精光閃爍的海闊天,心中暗歎:這哪裏是登船,分明是羊入了虎口,海闊天那眼裏,貪婪的光芒幾乎要溢出來了。
海闊天果然惦記着黃金,笑着問起箱子和另外兩人,語氣親切得可疑。
“唉,那是小徒,自然同去。”灰袍人應道,聲音沙啞中帶着古怪的腔調,轉頭朝小船高呼:“白蠟燭!還不快帶你師妹和箱子過來!”
白蠟燭?這古怪名字讓衆人一怔,更令人好奇的是,那少年如何帶人和箱子過來?
衆人望去,只見那膚色異常蒼白的少年與艙中少女低語兩句——少女微微點頭,始終未擡頭——便行動起來。他並未如常人般費力搬運,而是解下船上兩副長槳,竟用繩索將四口箱子兩兩分系在槳的兩頭,做成一副極沉重的擔子,繩索系得極巧,箱子穩穩當當。
隨後,他肩挑雙槳——那槳兩頭各墜着兩口箱子,重量少說也有四五百斤——飛身一躍,便穩穩落在了那根長索之上。
海風不小,長索微微晃動,在風中畫出起伏的弧線,可那少年挑着如此重擔,走在索上竟如履平地,步態甚至帶着一種刻意的平穩,每一步踏下,索身只微微下沉,旋即恢復。他走得並不快,卻穩得令人心驚,轉眼間,他已到了大船近前,卻忽然腳下一滑,驚呼一聲,身形猛地一晃——
衆人心提起來時,他又詭異地一扭腰,那腰肢柔軟得彷彿沒有骨頭,整個人如一片被風吹起的柳葉,在索上輕輕打了個旋,隨即輕飄飄地落在了船頭甲板上,悄無聲息,連肩上的箱子都沒磕碰一下,甚至濺起的塵土都極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