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真容畢現 (1/2)
真容畢現
這連聲的質問,迴盪在石室中,震得人心頭髮顫。
這是一個靈魂對另一個靈魂最本質的詰問——關於苦難,關於態度,關於生命的意義。
花滿樓靜靜地聽着這質問,臉上悲憫之色更濃,待原隨雲話音落下,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堅定:
“你弄錯了一件事。”
“世界從未給予我黑暗,它只是恰好沒有給我光明,而剩下的——風聲、雨聲、花香、鳥鳴、友人的笑語、人心的溫度——這些都是世界慷慨的饋贈,我珍惜尚且來不及,爲何要恨?”
“殘缺與否,只在你心裏如何認定。你覺得少了眼睛,便是少了整個世界。我卻覺得,正因少了眼睛,我才更用心去看這世界的其他模樣。”
“你將缺失視爲世界對你的不公,故而要向世界報復,我卻覺得這樣的經歷是生命獨特的路徑,故而只想在這路徑上,多栽些花,多照亮幾個同行的人。”
“路,是自己選的,我……”
只替你可惜……
這話他沒說下去,因爲他知道像他們這樣的瞎子,收到過太多人的惋惜,恐怕,對方最憎恨的就是別人的憐憫。
他話雖沒說完,然原隨雲又如何不懂他的意思?
原隨雲長袖下的雙拳一緊,然後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自壓下翻騰的心緒,臉上露出那種冰冷的、帶着譏誚的冷酷,彷彿在說道不同不相爲謀。
他轉向郭襄和楚留香:“好一翻冠冕堂皇的高論,卻不知你們又是如何篤定是我,莫非都來自花七公子的直覺?”
楚留香沉沉嘆了口氣,還未說話,郭襄已經按捺不住,聞言踏前一步,目光如炬:
“原隨雲,你僞裝得確實天衣無縫,我初時在船上見你,也幾乎以爲你是花滿樓那般光風霽月的人物。最開始,我確實並未疑心於你,可惜,假的就是假的!”
“在船上,我曾偶然瞥見你的房間,卻不知你是否知道你的屋子佈置得五顏六色,花團錦簇?是了,對於一個目不能視之人,顏色毫無意義,只在乎質地舒適與否,這很正常。可你的侍女、僕役,個個有眼,爲何他們看你終日對着那些刺眼混亂的色彩搭配,卻從未有一人提醒,甚至無人流露異色?”
她冷笑一聲,答案呼之欲出:
“不是不說,是不敢說! 因爲他們的主人,那個看似溫文爾雅、無爭無害的原少主,根本就是一個獨斷專行、容不得半分違逆的暴君!他看不見顏色,更不需要別人提醒他,他只需要用這荒誕的佈置,無聲地聲明他對身邊人包括審美的絕對控制,享受他們即使覺得怪異卻不得不遵從的快感!這與你在這蝙蝠島的行徑——用黑暗和恐懼控制所有人,何其相似!”
“一個在自己的世界裏,聽不進旁人半點忤逆之言的人,怎麼會甘心只做無爭的少主?他當然要造一個更大的、更黑的牢籠,來當他唯我獨尊的神!只可惜,神是假的,瘋子,倒是真的。”
話音落地,滿室寂然。
所有的僞裝,所有的假面,在這一刻被徹底撕扯得粉碎,露出底下那醜陋而瘋狂的實質。
黑暗的真面目,終於在光明之下,無所遁形。
原隨雲靜靜地站着,臉上最後一絲人類的溫度也褪去了,他面無表情面向前方,彷彿在看一片虛無,又彷彿在俯瞰一羣即將被碾碎的螻蟻。
周圍的空氣,驟然冷得像是結了冰。
“事已至此,原公子還有何話說?”
楚留香的聲音在死寂中不疾不徐地響起。
“哈哈哈……”原隨雲忽然撫掌大笑,笑聲清越,卻透着刺骨的涼意,“有趣!好一番精彩的想象!”
他並未理會楚留香的詰問,反而轉向郭襄,那張失了溫情的臉上,竟泛起一絲玩味的探究:“郭女俠不僅膽色過人,這編故事的能耐,更是令人驚歎。卻不知是哪座仙山靈府,能教出你這般玲瓏剔透、卻又牙尖嘴利的高徒?”
他刻意咬重“高徒”二字,帶着居高臨下的審視,他查過郭襄底細,在百花樓突兀出現,過往一片空白,這讓他如鯁在喉,此刻猶不忘試探。
郭襄豈會讓他如願,冷冷一哂:“無門無派,山野孤鴻罷了。原少主還是多操心自己,少惦記別人的祖宗三代。”
原隨雲聽出她話裏的譏諷與戒備,也不追問,只是遺憾地輕嘆一聲,那嘆息輕飄飄的,卻比刀還利:“可惜……着實可惜……”
“可惜甚麼?”郭襄挑眉。
“可惜你這身根骨,可惜你方纔那番高論。”原隨雲語氣淡然,他早打聽清楚了郭襄和公孫大娘那一戰,也派人多方查探過她的武功路數,卻始終查不出師承來歷,這讓他既惱火又好奇。
“我博覽天下武學,自問見識不俗,你根基之正,氣象之宏,絕非尋常野路子。能教出你這般弟子的宗門,其絕學想必驚世駭俗。若你就此埋骨於此,那些精妙傳承斷絕,豈非武林一大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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