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玉鐲驚鴻 (1/3)
玉鐲驚鴻
就在這血腥混亂幾乎要將所有人吞噬殆盡的時刻。
一聲清越綿長、蘊着深厚內力的長嘯,陡然自戰團中心響起,瞬間壓過了所有喊殺與慘嚎。
是楚留香。
他已看出,若再這般無休止地疲於奔命、分開纏鬥,不僅徒耗力氣,更可能被這無邊混亂徹底拖垮。他不再留手,提聚畢生修爲,將這聲長嘯毫無保留地送出。
嘯聲在密閉的石室中激盪、迴響、疊加,形成肉眼可見的音波氣浪,震得石壁簌簌落灰,更如重錘般狠狠撞在每個心神失守之人的耳膜與心頭。
那些原本殺紅了眼、被恐懼與某種恩怨支配的客人們,被這蘊含深厚內力的嘯聲一震,只覺腦中嗡嗡作響,翻騰的氣血與狂亂的殺意竟爲之一滯,手上動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本就內力消耗巨大、身上帶傷的他們,不得不運功抵禦這直貫臟腑的嘯聲侵襲,哪裏還顧得上廝殺?
嘯聲餘韻未絕。
“嗤!”
一點橘紅色的火光,恰到好處地在那嘯聲將歇未歇、衆人心神最是震盪空白的瞬間,於石室一角重新燃起。
光明,再次回到這片修羅場。
火光映照下,方纔那絕對黑暗所掩蓋的可怖景象,全部呈現在倖存者眼前。
石地上橫七豎八倒伏着十數具屍體,死狀各異。有的怒目圓睜,面容扭曲,像是死前還沉浸在瘋狂的殺意中;有的滿臉驚愕,彷彿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爲何會死在這裏。鮮血從他們身下汩汩流出,匯聚成一片片粘稠的暗紅,在火光下泛着令人作嘔的光澤。
還站着的人,也無一不是衣衫染血,髮髻散亂,身上帶着或深或淺的傷口,□□。他們臉上交織着未散的戾氣、劫後餘生的茫然,以及看清周遭慘狀後的震驚與後怕。
發熱的腦子被這刺目的光明與血腥一激,終於徹底冷卻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帶着悔意和後怕的戰慄。有人別過頭去不敢再看,有人踉蹌着後退兩步,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那重新點亮火光的,正是方纔那驚鴻一現、擊倒偷襲者的神祕人。只見那人身着黑衣,頭臉也用黑布遮蓋,只露出一雙眼睛。此時手中火折的光穩定地燃燒着,映亮了那人半邊身影,也驅散了此方令人窒息的黑暗。
再一看,原隨雲和丁楓果然不見了。
郭襄卻無暇細看這救場之人與滿室狼藉。
嘯聲響起時,她正全副心神都系在懷中重傷的王憐花身上,自身也被那嘯聲震得氣血翻騰,卻強自壓下。
此刻火光一亮,她立刻低頭查看。
只見王憐花臉色蒼白如紙,脣角、下頜盡是斑駁血跡,呼吸急促而淺,那雙總是流轉着算計與譏誚的桃花眼此刻半闔着,長睫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淡淡陰影,竟是前所未見的脆弱。
郭襄心頭猛地一緊,她連忙伸手探入懷中,指尖有些發顫地摸出那個裝着九花玉露丸的玉瓶,拔開塞子,倒出幾粒清香撲鼻的藥丸,也顧不得許多,輕輕托起王憐花的頭,小心地將藥丸塞入他口中。
“你……你……”她張了張嘴,素來靈巧的舌尖竟像打了結,平日裏懟人、講道理、分析局勢的伶牙俐齒此刻全然無用,只反覆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你沒事吧?感覺怎麼樣?”
王憐花知道九花玉露丸是療傷聖藥,毫不客氣將藥丸嚥下,藥丸入口即化作一股溫潤氣流散入四肢百骸,胸口那火燒火燎的劇痛頓時緩解不少。
他掀了掀眼皮,看到郭襄近在咫尺的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驚詫、擔憂,還有隱隱的水光,心中某個地方像是被羽毛極輕地搔了一下,又癢又麻,還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暢快。
他牽了牽嘴角,想扯出個慣有的笑,卻沒甚麼力氣,只故意虛弱地哼道:“胸口……”
郭襄以爲他胸口傷痛難忍,忙不疊地伸手,小心翼翼地隔着衣襟去觸碰探查,生怕弄疼他,指尖剛觸到,便感到衣料下有一處堅硬的凸起,硌着她的手。
她一怔,下意識用手指摸了摸,那觸感圓潤、微涼、帶着熟悉的弧度,只是邊緣似乎有些參差。
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心頭,她動作極輕地扯開他前襟,藉着火光,伸手進去,將那物事取了出來。
掌中躺着的,赫然是那隻黑玉鐲。
正是合芳齋後門,她因惱他故意看戲、隱瞞陸小鳳在隔壁,一時氣急,當作暗器擲他的那隻。後來他未還,她也不好意思討要,只當丟了或是被他隨手處置了。
萬萬沒想到。
此刻,這枚本該瑩潤無瑕的黑玉鐲上,赫然多了幾道蛛網般的細密裂痕,更有兩處已然碎裂,鋒利的邊緣還沾着些許暗紅的血漬,與他胸前幾處淺淺的、被碎片劃破的皮外傷口對應。
是這玉鐲,在千鈞一髮之際,擋在了偷襲者那致命一掌與他心脈之間。
郭襄捏着這枚帶着他體溫與血跡、救了他一命、也承載着一段說不清道不明過往的玉鐲,指尖微微顫抖,一時之間心湖盪開層層複雜難言的漣漪。有後怕,有慶幸,有感激,還有一種連她自己此刻也理不清的、悄然滋生蔓延的痠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