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劍斷癡妄 (1/2)
劍斷癡妄
蘇荷頓了頓,轉向郭襄的方向,臉上綻放出一個真心實意、卻讓郭襄瞬間淚盈於睫的笑容:
“襄姑娘,謝謝你。若不是你,我恐怕……等不到這一天,也做不到。”
明明她在笑,郭襄的眼淚卻再也忍不住,撲簌簌滾落下來,她用力回握蘇荷的手,心中對地上那個罪魁禍首的憎惡與怒火,燃燒到了頂點。
僅僅縫了他的眼睛?那些死去的姑娘呢?那些破碎的人生呢?蘇荷她們承受的這非人折磨,又豈是這區區報復所能抵償?
想到此處,郭襄眼神一厲,輕輕鬆開蘇荷的手,俯身面向猶自在地上微微痙攣的原隨雲。
“郭姑娘?”楚留香似有所覺,低聲喚道。
郭襄沒有回頭,她擡起手,在原隨雲身上極快地連拍三下,手法看似輕飄飄,甚至沒發出甚麼聲響。
“我外公有一門獨門暗器,叫作‘附骨針’。”
旁人或許不明所以,但王憐花、花滿樓與楚留香卻心中俱是一凜,他們曾於觀影中見識過東邪黃藥師的風采,深知其性格乖戾、手段莫測。即便不知,單聽這個暗器名字,也足以令人脊背生寒。
郭襄表情平靜:“這個功夫專爲對付某些……尋常法子不足以懲其罪的惡徒,中者那針會牢牢釘在骨骼的關節之中……”
接下來的話,她沒有說,但已然讓衆人瞭然了,因爲她話音未落,原本只是身體僵硬、強忍痛苦的原隨雲,猛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齒格格作響,額上青筋暴起,喉嚨裏擠出不成調的嗬嗬慘嘶,彷彿有難以言傳的劇烈苦痛,正順着他的血脈骨髓往裏面鑽!
楚留香與花滿樓面色微變,眼中皆有不忍,他們心腸最軟,見不得人受苦,即便對方是十惡不赦之徒。
可目光觸及蘇荷那染血的臉龐與光滑的眼瞼,觸及這滿室彷彿仍未散盡的冤魂血氣,那到了嘴邊的勸慰或嘆息,便如何也吐不出來了。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在這血海深仇面前,任何輕飄飄的憐憫與寬恕,都顯得蒼白而虛僞,甚至……殘忍。
王憐花卻不同,蒼白的臉上非但無絲毫不忍,眼底反而掠過一絲興味,他目光輕飄飄掃過地上因劇痛而扭曲痙攣的原隨雲,最後定格在郭襄決絕的側臉上,心中暗道:有意思!東邪的附骨針……聽着便不是凡品,晚些定要細細問個明白。這丫頭,平日看着明朗俠義,下起手來倒真有幾分邪性,對胃口。
蘇荷對旁人反應渾不在意,聽見原隨雲喉嚨裏擠出那非人的痛苦嘶鳴,她蒼白染血的臉頰竟微微亮了一下,彷彿長久壓抑的某口濁氣終於吐出。她嘴脣顫了顫,喉頭哽咽,半晌纔對着郭襄的方向,輕輕喚道:“襄姑娘……”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這沉重無比的一聲。
她知道,郭襄用這般手段,並非天性酷烈,而是在爲她,爲那些永眠黑暗的姐妹們,討一個公理難容的、慘烈的公道!這份心意,比任何言語都更滾燙。
郭襄知她所想,也感知到身後花滿樓與楚留香那一瞬的沉默與不忍。她轉過身,目光毫無閃躲,緩緩掃過衆人,最後落在虛空某處:
“有人稱我一聲郭女俠,可我更喜歡小東邪這個外號。若是這邪,能專對準那些視人命如草芥、踐踏公道如無物的惡徒,讓他們也嚐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讓他們從此再不敢爲惡……我以爲,這邪用得正當,這俠字,纔算沒白擔。”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另一側僵臥的丁楓,對蘇荷溫言道:“主惡已懲,幫兇猶在。這個人……你待如何?”
蘇荷聞言,靜默片刻,搖了搖頭,她撐着染血的身體,緩緩站起,竟憑着記憶與感覺,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向丁楓,她伸出沾血的手,精準地摸到了丁楓腰間,那裏懸着一柄短劍,劍鞘上掛着的,正是她昔日假意逢迎、一針一線縫製的劍穗。
指尖觸及那粗糙的絲線,蘇荷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此刻,丁楓早已睜開眼,見郭襄問及自己時蘇荷搖頭,又見她撫摸劍穗神情莫測,心中竟陡然生出一絲荒謬絕倫的希望!是了,她到底對自己……是有過幾分情意的吧?
若非原隨雲縫了她的眼,她若能看到自己此刻眼神,定會……丁楓忍着仙人醉帶來的麻痹與恐慌,用盡全力,將目光中的情意與哀求投向蘇荷。
“唰——!”
一道冷冽的寒光,毫無徵兆地閃過。
蘇荷拔出了那柄短劍。
緊接着,是利刃刺入皮肉的沉悶聲響。
丁楓渾身劇震,不可置信看向自己胸口——那柄裝飾華麗的短劍,此刻正正插在他的心窩,直至沒柄。劇痛與生機急速流失的冰冷感席捲而來,竟暫時衝開了仙人醉的部分麻痹,讓他嘶聲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你……爲……什……”
衆人皆是一驚,但變故太快,且無人有心阻止,只能眼睜睜看着丁楓胸口迅速被鮮血染紅,眼神迅速渙散。
蘇荷感受着劍刃入肉,握着劍柄的手穩定得可怕,她微微偏頭,對着丁楓竟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只有一種洞穿一切的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