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遇青 （1/2）

第六章 遇青

慧玹道：“今日在山下看着我倆原地打轉的那紅眼笨鳥就是你吧？”

梟晉道：“是又如何？”見慧玹笑出了聲，又急道，“我可不笨！”

慧玹叉腰道：“我倆在山門處困了一個時辰，你倒是看得過去。”

“那又關我何事。師尊只叫我看守山門，又沒叫我助你兩人進入山門。”

“我今日要上山我就不信師尊不會不告訴你。”

梟晉昂着頭，佯裝沒聽見，不再理會慧玹，轉而對溫雲廷道：“師兄，前面那勻息居便是你的住所。”

慧玹不滿道：“你這笨鳥，竟然不理我！雲廷住勻息居，那我住何處？”

梟晉對慧玹的話充耳不聞，繼續對溫雲廷道：“師兄如此寡言少語，不像是薺山赤狼族那等蠻夷之地生長出來的人，倒像中部的王公貴族，從小錦衣玉食滋養長大，貴不可言。”說罷，斜眼瞪了慧玹一眼，嘟起了嘴。

溫雲廷見兩人才相識就拌起了嘴，忍不住輕抿脣角，道：“師弟長居深山，對薺山不甚瞭解，薺山赤狼族並非都是野蠻之人。”

慧玹插嘴道：“你這娃娃活了百年當真是孤陋寡聞，赤狼族王后夏昔清，便是中原貴族遠嫁赤狼族！王后爲人寬厚，愛民如子，深受赤狼族族人愛戴，乃是赤狼族人心中的品德模範！赤狼族能有云廷這般溫文爾雅的人又有何稀奇的？而我這從泯海而來的蠻人，平時最愛欺負落水的臭鳥……倘若被我逮住，我定讓他浮不出水面，將他頭擰下來餵魚！”

慧玹邊說邊摩拳擦掌地走向梟晉，直將梟晉嚇得“啊呀”一聲躲到溫雲廷身後去，大叫道：“師兄救我！”

“快說！我住何處？”

“就在前方那道門，上面門匾上寫着琉敏居！”梟晉躲在溫雲廷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抓着溫雲廷的衣袖瑟瑟發抖地向慧玹指路。

“好師弟，算你識相！”慧玹滿意地將手抱在胸前，又扭頭對溫雲廷道，“路上日夜兼程也累了，師兄也早些休息吧，我就先回屋了。”

語落，自行瀟灑離去。

梟晉見慧玹走了，從溫雲廷身後出來，得救似的朝溫雲廷拱手謝道：“感謝師兄救我一命！”說罷，還未等溫雲廷做出反應，便逃似的化回長耳鴞原身展翅離開。

溫雲廷見此情形，也只能無奈地輕笑着搖了搖頭，隨後也推開了自己的房門。

勻息居和琉敏居室內佈置相同，牀榻、案几、木匣子，以及更換的衣物應有盡有，筆墨紙硯樣樣齊全。屋內乾淨簡潔，南邊的木窗半敞着，日光傾瀉進來，照得屋裏亮堂堂一片。走出屋舍，便可見後帶一小院，院中種有海棠樹和楓樹，修有水池，築有假山瀑布，院內除有一堵牆分隔勻息居與琉敏居外，其餘地方視野開闊，能見山高月遠，羣鳥齊飛在山海之上。

溫雲廷一入室，便見一張宣紙方方正正地擺放在案几上，上面留墨：

“愛恨嗔癡皆是欲，犯者自面雪殤池。

私自下山者，自面雪殤池。

多看，多行，多思，多悟。懶惰者，自面雪殤池。

除情慾，清五臟，養五神。上善若水。驕縱者，自面雪殤池。

……”

另外一邊的慧玹通篇讀下來，只記住“自面雪殤池”五字，且越讀越覺得這規矩像是專爲她量身制定的，怎麼就沒一條是她能輕易做到，還能不受罰的。挪開宣紙，桌上再無其他，她甚覺無趣，遂跑到院子裏對着牆的另一方大喊道：“師兄，你明日可有甚麼安排？”

牆的那邊回她道：“去囹修閣看看。”

翌日一大早，梟晉便敲響了勻息居和琉敏居的房門。他一邊在勻息居門外耐心等候，一邊挑弄着廊下的杜鵑。須臾，身後響起了門扉輕啓的聲音。

溫雲廷推門而出，已換了一身青煙嫋嫋的水墨長袍，曾裝飾得有寶玉圓石的髮辮與散發一齊束在白鶴冠裏，一支碧雲簪將其固定住。梟晉見他面如冠玉，身立如松，衣袂飄然，兩袖攬清風，一時目瞪口呆。

另一側亦有房門打開。慧玹開了門後哈欠連天，將手向天抓去，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這才懶洋洋地朝兩人走來。她今日身着淺荷色繡花長裙，手上搭銀紗披帛，頭梳魚尾髻，戴珍珠花簪、魚鱗流蘇。只見她面若銀盤，桃眼迷醉，身姿窈窕，腳下步步蕩裙花。

梟晉見了兩人，不禁滋滋咂舌，面上難掩豔羨之色。他心裏雖歡喜，仍不甘示弱，挺起胸脯大步走在兩人身前，小小的身體走出了威武大漢般的氣勢，更顯得他爛漫可愛。

三人在囹修閣內從晨霧茫茫坐到日影西斜，溫雲廷和梟晉在書架上翻了書一坐便是一整天，而慧玹抱了一堆話本小說找了個犄角旮旯之地，安安穩穩地睡了一整天。夜裏梟晉回到谷婆身旁，很快便將慧玹偷懶之事告知谷婆，慧玹遂被罰面池一日。第二日，梟晉頗爲幸災樂禍地領着慧玹去雪殤池面池，在將走之際，憋不住得意地背對着她做了個鬼臉，剛覺揚眉吐氣，提步走了沒兩步，慧玹忽然在身後叫住了他，聲音極爲甜美。梟晉好奇地轉過身，頭剛扭轉到一半，只聽“唰”的一聲，一個黑色麻袋毫無徵兆地落到他頭上，他還未來得及反應，又有雨點一樣的拳頭鋪天蓋地地向他砸來，直把他砸得咿咿呀呀，嗷嗷大叫。

夜裏谷婆見梟晉鼻青臉腫地回來，又罰了慧玹面池七日。

雪殤池水千年不化，與其說是面池思過，不如說是面鏡思過。整個雪殤池的冰面猶如一顆晶瑩透亮的水晶，不但池底被凍結住的魚兒清晰可見，冰面還能映照出自己的臉。慧玹這七日整日在冰面上打坐，初次在冰面上看到自己時，照着冰面摸摸自己的鼻子，又摸了摸自己的雙眼、紅脣，自認自己的五官生長得着實可愛，久了又忽覺自己的臉變得極爲陌生，再久點又歡喜自己的相貌實在是生得無可挑剔，這些天積攢下來的煩惱便也煙消雲散了。

匽谷山沒有四季，沒有時間，只有日月的交替保留了人間的模樣。時間在溫雲廷和慧玹二人的身上迂迴打轉，綿延不絕。連續好幾個月，沒有花開花落，沒有肅穆寒秋，兩人伴日而出，伴月而眠，伴雲而聽物，伴木而深刻，伴水而歌舞，伴土而蓄力，伴流光而皎潔，伴深空而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