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池魚 （1/3）

第二十二章 池魚

夜裏，月上西樓，銀霜照進涼亭。

何之堯坐在石凳上，捧着被夜池映照得斑駁的臉，遙望着天幕上的明月，深空般的眸子裏亮着點點熒光。龐仁居倚坐在檐柱下，輕搖着手中的紙扇，在水光的映照下，隱約能見“雲自行而天寬，月自明而露漙”的字跡。

夾縫中的促織隱於暗處，孤鳴聲在空夜裏此起彼伏。

龐仁居扭頭看向沉思中的何之堯，輕問道：“何兄望月良久，可是在思念恩師？”

何之堯望月答道：“想的唸的，一半是高山，一半是深潭。”

龐仁居道：“何兄若不想回高山，不想回深潭，這山莊往後就是你的安身之所，只要你想來，它定不會將你拒之門外。”

何之堯將下顎枕在手臂上，低聲問道：“龐兄不嫌我相貌醜陋，不怕與我結交有失體面？”

龐仁居笑道：“何兄這是哪裏話，你我是同門師兄弟，我尊敬你還來不及，又怎會嫌棄你。天大地大，知己難尋，你我皆爲這滾滾紅塵中的一葉浮萍，既已相逢，應當相互照應纔是。”

何之堯問道：“龐兄可有妻室？”

龐仁居道：“暫無妻室。不過，我給自己算過一卦，我的有緣人近日便會出現在山中，還看這幾日會不會有女子上山來，若緣分到了，我一眼便能認出她來。”

何之堯道：“那何兄得去山口守着了，當心緣分錯過。”

龐仁居輕搖紙扇，道：“若是錯過，便是有緣無分。錯過便就錯過罷。”

何之堯笑道：“龐兄真是豁達。”

龐仁居心情似頗爲愉悅，道：“我明日還要去湖邊釣魚，何兄要不要一起去？”

何之堯道：“我定力不夠，坐不住，不過，我可以在涼亭里納涼等你。”

龐仁居道：“也成。”

次日，大清早，龐仁居便起身去竈房熬粥，回房時卻見屋裏一直懶於整理的被褥和零散的衣裳規整地擺放在相應的位置，不但牀榻上的被褥平滑無痕，昨日穿過的白衫已被人洗過，架在木支架上，白色鮮亮。龐仁居剛進屋裏便見何之堯正爲盆中的虞美人澆水。

龐仁居望着身着一襲黑衣，身形消瘦如玄貓的何之堯，訝異道：“想不到何兄還會做這些整理衣物的雜活。”

何之堯聞聲，轉過身來，額頭上的紅斑佔滿他的額頭。他兩眼望着龐仁居，眼裏有好奇，也有打量。龐仁居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遂問道：“何兄在看甚麼？”

何之堯擡起手指了指他熬粥時隨意綰在腦後的青絲，問道：“龐兄是不是不會束髮？”

龐仁居道：“這倒不會。平日裏在府中有丫頭幫忙打理，來了這兒，就隨意了些。”

何之堯道：“龐兄不會的正巧我會，我來爲龐兄束髮吧。”

龐仁居笑道：“何兄真是有雙巧手，既然如此，那就有勞了。”

說罷，兩人在鏡前坐下，何之堯將龐仁居的青絲解開，用梳篦輕輕理順發絲，一邊梳髮，一邊偏眸往鏡裏看，見龐仁居俊俏的臉上從始至終揚着一抹乾淨明朗的笑容。他的鼻樑挺拔，眉目如秋水般柔和，眼裏無嗔無慾，棕褐色的眸子孩童般明亮。何之堯細細看着，愈發覺得他面相惹人喜歡。他忽然想起了那些死在他手裏的人，絕大部分是官場裏的人，個個眼黑得像是無底深淵，“貪慾”二字撐滿眼眶。

同樣爲官，何之堯驚覺人與人之間竟會如此不同。

束好發，喝完粥，又吃了些甜食，何之堯爲龐仁居戴上帷帽，兩人拿上魚竿和魚簍，便一同出門去往湖邊。兩人一路觀賞着夏日風光，在林中漫行，見林裏萬木蔥蘢，綠蔭如蓋，視野開闊處，湖水湛藍如碧落，湖邊知了在林中爭鳴，聲音響遏行雲。

何之堯難得放鬆，在涼亭內打着盹兒，而龐仁居仍舊盤腿坐在岸邊岩石上垂釣，兩人互不打擾。湖面上嬉戲的蜻蜓一會兒飛到龐仁居的帷帽上，一會兒飛入涼亭，落在何之堯的鼻尖上。何之堯感到鼻癢癢，睜眼去看，竟是一隻蜻蜓。他眨眨眼，撲閃的睫毛驚動了蜻蜓，蜻蜓迅速振翅飛去。何之堯正感到無趣，樹林裏忽然傳來一道歌聲，輕如蝶翼撲閃的聲音，聽不太真切。何之堯坐起身來，豎起耳朵仔細聆聽，發現竟是女人的聲音。他趴在圍欄上，對着岸邊的龐仁居問道：“龐兄可有聽見有人在唱歌？”

龐仁居見怪不怪地道：“聽見了。那姑娘每日都來山中唱歌。”

何之堯聞言，忍不住調侃道：“既是姑娘，龐兄爲何不去看看，說不定她就是你的有緣人。”

龐仁居頭也不擡地道：“她不是。”

何之堯好奇地問道：“那你可知她爲何每日都來山中唱歌？”

龐仁居道：“爲了求神。傳聞這山中隱祕着一位神女，這位神女喜歡聽人唱歌，如果有人唱歌能打動她，她就會出來見這個人一面。”

何之堯抱手道：“傳聞大都不可信。”

龐仁居道：“有時候對於一些人而言，選擇相信一個傳言或是一個人、一個神，比甚麼都不信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