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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一章 撫心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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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撫心

第二年春末,河下游鬧旱災,百姓們紛紛來廟裏求水。我到下游去一探究竟,見是一隻顒鳥在作怪。那隻顒鳥因迷了路,在劉家村留了下來,吸走了莊稼的水源。我去勸它離開田地,回到山林裏去,它信誓旦旦地說要走,待我走後轉頭又去了翟家村,害得兩岸莊稼秧苗奄奄一息,百姓又去廟裏請願。

無奈之下,我再次去到下游,再三規勸顒鳥返回山林裏去,顒鳥卻始終油鹽不進,我不得不出手將它逼退,沒想到這顒鳥發起狠來竟力大無比,我因輕視了它,不慎被它的利爪抓傷了右臂。好在海神曾贈我一件法寶,名叫“鎖妖繩”,是一條藍色長繩。此繩薄如蟬翼,上面吸附着密密麻麻的經文,我因平時用不上,便拿來束髮用,此次正好幫上我大忙。

我將鎖妖繩從頭上解下,口中默唸咒語,鎖妖繩上的經文迸射出電光纏繞在繩身,我隨即將繩子拋向顒鳥,把顒鳥牢牢捆住,又將它拖落到地上,再把它的靈力從它體內吸出來,直到它再無禍害莊稼的能力才放走它。

我一手將吸來的靈氣攥在手心,一手收回鎖妖繩,披散着頭髮,也不顧手臂上還流着血,衣衫被抓得破爛不堪,一路走回去找柳生。

回到上游時我已沒力氣張口說話,身體幾近透明,柳生看見我向他走來,聲音裏滿是驚慌。我趁還有一絲力氣,快速奔向他,將手裏的靈力源源不斷地注入他的體內。

“師父……”

將靈力注入柳生的體內後,我仰躺在樹下,望着滿目的綠意,忍不住長吁了一口氣。

“快了。”我笑着對他道,“你的願望就要達成了。”

孟冬時節,河水悄無聲息地變涼。河底的魚兒對自然的感知一向敏銳,只要見有樹梢留金,落葉飄零,它們就會成羣地一齊哀嘆。岸上有甚麼風吹草動皆逃不過它們的眼睛。它們因知道得太多,有時過於聒噪,不聒噪的時候要麼是在睡覺,要麼圍聚在河邊窺伺岸上的柳生。

柳生初化成人形時,河岸邊的鳶尾花成片地開放,朵朵向着他生長。凡他走過的地方,草會更蔥綠,花會綻放得更加芬芳馥郁。他身上籠罩着一層淡淡的金光,一襲黃衣如烈日般耀眼,初生靈識的精靈一見到他便會被他勾去心魂。然而比他的衣衫更讓人挪不開眼的是他的笑顏。他的薄脣紅潤有光,脣內齒白如玉,牽動嘴角時,仿若在人心裏留下了一道彩霞,久久揮散不去。

柳生擁有人身那一日,我正在河底呼呼大睡。他來到岸邊,一遍又一遍地大叫着:“撫心——撫心——”

我聽見喊聲,從河底浮到河面,與他大眼瞪小眼地雙目對視了良久,怎麼也沒認出他來,直到他開口叫我師父,我才憑聲音認出他是柳生。

柳生盯着我看了許久。我因他長得比我貌美,不願看他,他反而目不轉睛地注視我,笑容逐漸生魅,魔爪不由自主地伸向我的長髮。

我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開他蠢蠢欲動的手,抱手傲然道:“你都修成人身了,還想要再從我身上汲取靈力?你可別太得寸進尺。”

柳生收回手摸了摸頭,訕訕地笑道:“原來你早就發現了。”

“我若是連這點能力都沒有,當初怎麼敢收你爲徒。”

“師父真厲害!”柳生迎合完,滿懷憧憬地問,“那師父甚麼時候帶徒兒遊歷人間啊?”

柳生的眉眼實在生得俊美,我怕多看一眼便會像那些不矜持的精怪一樣淪陷進去,便隨口答了一句“明日”,而後逃似的潛入水底。

翌日,柳生早早等候在岸上,見我從水底出來,神情扭捏地走向我,鬼鬼祟祟地從身後拿出了一朵潔白的玉簾花,一邊遞給我,一邊靦腆地說:“送給師父你的。”

我呆滯了兩秒,心裏竟有煙花般絢爛的美好湧上心頭。

柳生見我無動於衷,垂下璀璨的眸子想將花扔到河裏,我擡手拉住他的手,輕笑着對他道:“給我戴上。”

柳生爲我戴花時我的鼻尖正好到他的頸肩。柳生的身上有一股淡雅的青草的清香,夾雜着太陽幹烈的氣息,混合成了仲夏如夢似幻的氣味。我感到自己就要醉倒在他寬闊的胸膛。

柳生撫住我的肩,讓我免於在他身前癱軟下去。他滿臉歡喜,額前的青絲被風拂到面頰上,他說:“師父,以後我倆可以一起在人間過除夕了。”

我說:“人間不只有除夕節,還有一個節,叫七夕。”

那年冬天我們在翟家村正式度過了第一個除夕。之後我們離開翟家村,去了許多地方。我們一起看皮影戲,聽說書人講故事,喫遍城裏有名的酒樓,在中秋節學會了做月餅,又在除夕夜在橋上喫着冰糖葫蘆看煙火大會,整日形影不離。一路喫來看去,我倆還是最喜歡喫翟家村程老頭子做的桂花糕,最愛看撫心河的夜景。

上元節時街上人聲鼎沸,各式各樣的花燈將夜市照如白晝,往來的行人摩肩接踵,人人臉上俱是笑顏。我和柳生也湧入人羣中。因周圍擠滿了人,我個子較小,柳生便將我緊緊圈在懷裏,伸手護住我的頭和肩,生怕別人磕碰到我。待走到人流較少的地方,他纔將我放開。

柳生站在花燈下看謎題,花燈的紅光映照在他臉上,柔和了他略顯鋒利的棱角。柳生亮晶晶的眸子裏有一物我曾在玉娥眼裏見過。它們皆有着堅不可摧的外殼,暖時柔情似水,冷時又如刀刃般冰涼。我在柳生眼裏看到了和玉娥一樣的,蘊藏在眼底的柔光。

“我們放天燈吧。”我說。

柳生點頭答應。

我們走到攤販那裏買了兩個天燈。我在燈上題字:願天上人間,佔得歡娛,年年似今朝。寫完後我扭頭去問柳生:“你寫了甚麼?”

“和你寫的一樣。”

柳生說完放飛了天燈,目光隨着天燈遠去。

我望着兩盞天燈在幽藍的深空慢慢遠去,心裏好似有兩隻小妖在偷食我的心頭肉,竟感到疼痛難忍。我偏頭去看柳生,他仍舊凝望着天燈,眼底暗藏着陰霾,整個人安靜得像不曾被月光眷顧過的山谷。他身上的黃衣也素靜了幾分。

我垂下眸子不再看他,心裏感到一陣酸澀。我不明白他爲何要騙我。其實我早就看到他在燈上寫下“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我不由得想,那是個怎樣遙遠的人,又是個多麼值得令人重視的人,竟足以讓他對我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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