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七、同學 (1/2)
七、同學
他去了上海。
火車票是鹿夢魚訂的。她說是早鳥折扣價,比全價便宜很多。他沒有拒絕。他已經學會了接受她的幫助——不是因爲他覺得自己值得,而是因爲他知道,拒絕也是一種傲慢。拒絕幫助的意思是“我不需要你”,而他需要她。至少,他需要她在他旁邊,告訴他世界上還有人願意跟他在雨裏走同一條路。
出發的前一天晚上,鹿夢魚來幫他收拾行李。說是收拾行李,其實就是把他唯一那套西裝重新熨了一遍——袖口的縮水在上次開庭之後被她拉過了一次,但仍然有些勉強。她在熨衣板前低頭忙碌的時候,於甄鹿坐在行軍牀上看着她。她的手指很細,但握熨斗的動作很穩,蒸汽在臺燈下升起又散開,發出輕微的嘶嘶聲。他忽然想到,這件西裝已經見證了他人生中兩個重要時刻:一次是站在被告席上,一次是即將坐在學術會議的聽衆席上。同一件衣服,裹着同一個人,但站在不同的房間裏。
“你在看甚麼?”鹿夢魚沒有擡頭,但顯然感覺到了他的目光。
“在看你的手。你不怕燙嗎?”
“外婆教的。”她把熨斗立起來,用手背試了試西裝領口的溫度,“她說熨衣服的時候要專心,不能想別的事。想了,衣服就會燙壞。不想,衣服就會平。”
“那你剛纔在想甚麼?”
“在想你明天早上會不會緊張得忘了喫早飯。”她把西裝掛起來,轉身看着他,“所以我給你準備了這個。”她從包裏掏出一個保鮮袋,裏面裝着兩個飯糰。不是便利店的金槍魚蛋黃醬飯糰——是自己做的,海苔包着,圓滾滾的,用保鮮膜裹得嚴嚴實實。“飯糰。不是便利店的。我自己做的。雖然形狀不太好看。”
於甄鹿接過保鮮袋,看着裏面那兩個歪歪扭扭的飯糰。一個偏扁,一個偏圓,海苔的接口處粘得不太整齊,可以看見裏面透出的一點金槍魚餡。它們看起來和便利店那種機器壓出來的標準三角形完全不同——它們帶着手工的痕跡,帶着某種笨拙的、不加修飾的在意。
“你甚麼時候學會做飯糰的?”
“昨天晚上。看了三個視頻。失敗了兩次。第一次米太硬,第二次米太軟。這兩隻是第三次的成果。”她頓了頓,“所以你知道爲甚麼我今天只帶湯沒帶餛飩了吧——昨晚的時間全用來做飯糰了。”
他沒有說謝謝。他只是把保鮮袋小心地放進了揹包裏,和抗抑鬱藥、法院裁定書放在一起。三樣東西在揹包夾層裏並排躺着——藥瓶是活下去的底線,裁定書是債務的終審判決,飯糰是一個女人用一整個晚上爲他準備的旅途口糧。它們之間沒有任何邏輯關係,但它們構成了他此刻全部的人生。
次日清晨,他坐上了開往上海的早班火車。這是他這一年多來第一次離開C市。火車駛出站臺時,他通過車窗看見C市灰濛濛的天際線在遠處緩緩後退——那個方向有他的出租屋,有朝北的房間,有便利店的紅色招牌,有綠蘿的葉子。那個方向也有鹿夢魚。她今天沒有來送站,說是不想讓他覺得被送別——但他知道她只是不想讓他看到她可能會紅了的眼眶。她在火車站外停車時發了一條消息,只有四個字:“小籠包。喫。”他在火車開動後回覆了她的消息——“飯糰已喫。比便利店的好。”她回了一個鹿的表情。
會議在浦東的一家酒店舉行。酒店大堂的水晶燈很亮,地板是大理石的,能照出人影。於甄鹿穿着那套深灰色西裝——這次有人幫他熨過了,也把縮水的袖口重新拉了一遍,雖然手藝不好,但至少沒有褶皺。走進旋轉門時,他在玻璃上看見了自己的倒影——和大理石地面上映出的影子疊在一起。兩個影子不太一樣:玻璃上的那個看起來還算體面,地面上的那個被拉得又長又薄,像一張被擀開的麪皮。他不知道哪一個更真實。也許兩個都真實。鹿夢魚說過,不同不是對比,是事實。鉛筆和橡皮不同——你不會說鉛筆比橡皮差。
他坐在會場的最後一排。不是主辦方安排的——是他自己選的。最後一排靠走道的位置,方便隨時離開。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在任何場合都給自己留一條退路。會議室、電影院、地鐵車廂,他永遠坐在靠邊的位置,永遠確認最近的出口在哪裏。這不是安全意識,這是焦慮的物理形態——一種隨時隨地準備消失的本能。
臺上,一個來自斯坦福的研究者正在講AAV衣殼的定向進化策略。PPT上的圖表密密麻麻,熒光標記的圖像在投影儀下泛着綠色和紅色的光。於甄鹿看着那些圖,心裏有甚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那些術語、數據、圖表,都是他熟悉的語言。他能聽懂每一個詞,能跟上每一個邏輯推演——定向進化中的突變文庫構建、篩選策略的偏向性控制、體內篩選與體外篩選的差異——這些都不是“曾經學過的知識”,而是他身體裏還活着的本能。他甚至在某張圖表放映時,在腦子裏自動算了一遍標準誤,發現報告人在統計方法上有一個細微的瑕疵:樣本量不足以支撐他得出的結論,效應量被誇大了大約百分之十五。他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判斷,然後把它壓在舌根底下,沒有說出來。在另一個研究者報告啓動子設計時,他心裏甚至閃過了一個改進思路——如果把這個組件的串行稍微調整一下,表達效率也許能提高。那個念頭很清晰,清晰到他幾乎能在腦海裏畫出串行的排列。但他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裏,像一塊沉入深海的石頭,看着頭頂的光。
茶歇的時候,他端着一杯咖啡站在角落裏,看着人們互相交換名片、寒暄、談論合作。一羣人圍着一個主講人,討論AAV載體的規模化生產問題——用的是懸浮細胞還是貼壁細胞,產率怎麼優化,空殼率怎麼控制。另一個人正和不認識的同行交換微信,名片盒翻得咔咔響。於甄鹿認識其中一些人——不是認識本人,而是認識他們的名字,讀過他們的論文。有一個是北京來的教授,在衣殼工程領域發過好幾篇高分文章;有一個是生物公司的技術總監,LinkedIn上常看到他發招聘信息。他們中的大多數比他年輕,穿着得體,說話自信,眼神明亮。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起球的袖口,想着要不要離開。他來這裏是爲了確認一件事——確認自己還能不能聽懂這個領域的語言。他已經確認了,可以走了。趁着還沒有人注意到他,趁着還沒有人來問他“你在哪裏高就”,趁着這身勉強合身的西裝還沒有被識破——它不是定製的,是打折季買的,袖口縮過水,領子磨過線。他可以現在就離開,坐最早一班火車回C市,回到他那間朝北的屋子裏,假裝今天的一切都沒有發生。他站在那裏,一隻手端着涼掉的咖啡,一隻手已經伸進口袋裏去摸手機——準備給鹿夢魚發條消息說“我聽完上午的報告,下午就回去了”。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於甄鹿?”
他轉過身,看見一個穿着深藍色西裝的男人,三十出頭,戴着黑框眼鏡,手裏拿着一杯美式。眼鏡腿上有一點磨損——大概是天天戴了好多年了。身形比記憶裏壯了一圈,但眼神沒變——還是那種一看就知道他正在想科研問題的犀利。這種眼神於甄鹿很熟悉。他曾經也是這樣的人——走在路上腦子裏在想實驗設計,跟人說話時眼神會忽然飄到遠處,因爲某個念頭剛剛跳出來。現在他不是了。他的眼神不再有那種銳利的光澤。但此刻,站在趙遠面前,他感覺自己的眼睛裏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你是……趙遠?”於甄鹿試探着問。
“對!”趙遠笑了,“你還記得我?我們研究生的時候一起上過課,你坐我前面。那次做分子克隆實驗,你把我從PCR儀前面救回來——我當時把引物加錯了管子,你甚麼也沒說,幫我重新配了反應。”
於甄鹿當然記得。趙遠是比他低一屆的學弟,那時候總是穿着同一件褪色的衛衣,袖口沾着瓊脂糖凝膠的殘留,在實驗室裏跑來跑去,問這個問那個。後來趙遠讀了博,畢業後進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LinkedIn上不時能看到他的動態——公司融資新聞、新產品發佈的官宣照片、行業會議的演講照片。於甄鹿每次刷到這些動態都會快速劃過,不是因爲不在乎,是因爲每一條都在提醒他:你落後了。你不是慢慢落後的,你是在某個節點上忽然從軌道上滑出去的,然後那些本該和你並排的人越走越遠,到最後連背影都看不見了。
“好久不見。”於甄鹿說,聲音有些幹。
“是啊,好多年了。”趙遠看着他,“你現在在哪裏高就?”
於甄鹿猶豫了一秒。他可以撒謊。說我還在做科研,說我在一家創業公司,說我正在考慮幾個offer——隨便編一個聽起來不錯的答案,反正趙遠不會當場覈實。他甚至可以在下一句就把話題轉到趙遠身上,問他在做甚麼項目,讓他來不及追問細節。這是他多年來的本能反應:用巧妙的規避把對方的目光引向別處。但鹿夢魚的聲音忽然在他腦海裏響起來——“從最小的誠實開始。比如,你今天想吃麪,還是想喫餛飩?”
“我在做行政。”他說,“和生物沒關係。”
趙遠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那也挺好,”他說,話還沒說完就發現這句話接不上——甚麼“也挺好”?一個以一作發過SCI的人做行政,哪裏好?——於是他把後半句吞了回去,含含糊糊地笑了一聲。空氣安靜了一秒。那一秒裏,於甄鹿看見了趙遠眼底一閃而過的尷尬。他不是在評判——他在想該怎麼接。這種尷尬於甄鹿很熟悉。每次他說出“我做行政”的時候,對方的臉上都會閃過這個表情。那是一種微型的斷裂——他們認識的那個於甄鹿,和此刻站在面前的這個於甄鹿,拼不到一起。
“你呢?”於甄鹿問,把話題引開。
“我在一家基因治療公司做研發,”趙遠說,語速不自覺地恢復了正常,“做AAV載體工藝開發。我們最近在做一個罕見病的項目,IND已經報了,希望能批下來。”
“是龐貝病嗎?”於甄鹿問。
趙遠又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們公司去年發了一篇論文,關於新型啓動子在肌肉特異性表達中的應用。龐貝病的GAA基因很大,需要高效的啓動子才能驅動表達。你們的那個啓動子設計很有創意——用了一種之前沒人試過的合成串行,把兩個組件的功能合併了。我當時看的時候在邊上寫了‘聰明’。”
趙遠看着他,眼神變了。不再是尷尬,而是一種全新的、帶着驚訝的審視。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於甄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