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八、傾訴 (1/2)
八、傾訴
那天晚上,鹿夢魚走後,於甄鹿一個人坐在行軍牀上想了很久。他想起很多關於鹿夢魚的小事——她翻文獻時會在重點旁邊畫一顆星星;她喫餛飩時會把勺子輕輕擱在碗沿上;她畫畫只會畫鹿,外婆教的;她說過“恐懼不是選擇”。他把這些片段像珠子一樣一顆一顆串起來,最後串出了一條他不知道該戴在哪裏的項鍊。他把這段思考放進了筆記本里,沒有給她看。但他寫的時候拼錯了一個字,劃掉重寫了一次——然後又改了一遍,怕她哪天會看到。
第二天下午,他們一起去見顧醫生。診室裏那盆多肉又胖了一圈,顧醫生把它從窗臺移到了桌角,說窗臺上陽光太烈。於甄鹿坐在椅子上,把最近的狀況說了一遍——睡不着,腦子太快,寫了很多東西,撕了一首詩。顧醫生聽着,問了他幾個問題:這種狀態持續多久了?有沒有出現過話特別多、花錢比平時多、或者做一些平時不會做的事?他一一回答。鹿夢魚坐在旁邊,手裏拿着他的睡眠記錄——她幫他記的,每天幾點睡、幾點醒、夜裏醒幾次、早上起來精神狀態怎麼樣,記了小半個筆記本。
顧醫生把筆放下,說:“於甄鹿,我初步考慮的是雙相障礙II型——以抑鬱爲主,偶有輕躁狂或混合狀態。這不是判決。標籤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要不要一起看看,那些你以爲是‘好轉’的夜晚,是不是另一種需要被照顧的狀態。”
於甄鹿點了點頭。他這次沒有說“大概只是因爲喝了太多咖啡”。他說:“好。下次再那樣,我告訴你。”
從診室出來,天陰陰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鹿夢魚說要去趟超市買點東西,問他去不去。他說好。在超市裏,她買了薺菜、鮮肉、一包餛飩皮,又買了一桶酸奶和兩袋紙巾。站在調料貨架前面,她盯着那兩排醬油瓶看了很久,沒有伸手拿任何一瓶。於甄鹿走過去碰了一下她的手肘,說“家裏醬油還有”。她嗯了一聲說“我知道”,然後推着車走了。她在幾排貨架之間繞了很久,最後停在一個被拿得很零亂的洗衣液堆頭前面,伸出手去慢慢把倒下來的替換裝扶正,又按顏色分區把其它瓶子重新歸類了一遍。她又在收銀臺旁邊的花架上拿了一小盆綠蘿,放在購物車裏。
“我們去外婆家吧”鹿夢魚說
“嗯,這麼頻繁的打擾不好吧”
“她被我爸媽接去大宅了,爸媽不放心她”
鹿夢魚煮了粥,於甄鹿炒了兩個菜。他們坐在石桌上吃了晚飯,像往常一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她說今天超市的薺菜不太新鮮,他說綠蘿最近長得太快,藤蔓已經爬到窗框第四格了。他們沒有刻意迴避任何話題,也沒有刻意提起任何話題。只是喫飯。只是說話。只是在桂花樹下坐着,直到小串燈自動亮起來。
但鹿夢魚話比平時少。她的手指不再蜷着——從石板上站起來之後,她的手就一直舒展地擱在膝蓋上,沒有握拳,也沒有掐掌心。於甄鹿注意到了。他甚麼也沒說。
夜深之後,他們都洗了澡,換了睡衣。於甄鹿在書房的木板牀上躺了一會兒,睡不着——不是那種亢奮的失眠,只是腦子裏還有一些白天剩下的碎屑在慢慢沉澱。他聽見走廊裏有腳步聲,輕輕的,從主臥到樓梯口,又走回去,再走回來。然後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鹿夢魚站在門口,穿着外婆留着的那件舊法蘭絨睡衣,手裏抱着枕頭。
“我睡不着。”她說。或許只是需要他在旁邊。
於甄鹿往牀的一邊挪了挪,給她騰出位置。木板牀吱呀了一聲——是木頭與木頭摩擦的響聲。她走進來,在他旁邊躺下,面對着他。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月光下投下細密的陰影。
“我一直在想顧醫生說的話,”她輕聲說,“‘雙相障礙II型’。我下午查了很多數據,越查越怕,很多人在輕躁狂期覺得自己好了,就把藥停了,然後跌得更深。有一部分患者需要終身服藥——不一定完全不能工作,但總得隨身帶着情緒穩定劑。我怕的不是這個名字——是怕你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從一端滑到另一端。我怕你哪天又覺得自己好了,然後把藥停了。我怕你哪天忽然又決定推開我——不是因爲不愛我,是因爲太愛我,覺得自己會拖累我。”
於甄鹿側過身,和她面對面。月光把他們的臉都照得很柔和。
“我不會。”他說,“不是因爲我相信自己不會再復發——是因爲我知道你在。以前我以爲自己一個人能扛住所有的事。後來發現不是。後來發現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被照顧’不等於‘欠債’的人。你不需要翻譯我的情緒,你只需要在我旁邊。你在我旁邊的時候,我不覺得自己是個需要被解決的問題。我只覺得我是個人。”
鹿夢魚伸出手,用食指在他胸口畫了一個很小的圈。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在出租屋裏收到法院傳票那天嗎?”她問,“你給我打電話,聲音乾澀得像很久沒喝過水。我二十分鐘就到了。你開門的時候穿着那件起球的毛衣,眼睛下面全是青黑色的陰影。那個時候我就在想——這個人,我想陪着他。不是救他,是陪他。我從來沒有動搖過——但我會怕。我怕你哪天又對我說‘你別再來了’。我怕我開門進來,發現你不在。”
於甄鹿把她拉過來一點,讓她的額頭靠在他的下巴上。她的頭髮有桂花的味道——大概是白天在院子裏坐久了,沾上了桂花樹的氣息。
“不會了。”他說,聲音很低,但很篤定,“下次我覺得自己好起來的時候,我會先問你——你覺得我是不是真的好起來了?下次我覺得自己不行的時候,我也會先問你——你能不能今晚不要睡,陪我坐一會兒?我不需要你幫我分析。我只需要你在我旁邊。”
他把手放在她後背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窗外的桂花樹在夜風裏輕輕晃動,枝葉沙沙作響,像在唱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她在他胸口畫圈的手指慢慢停了。就在他以爲她已經睡着了的時候,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我外婆最近不太好。”
於甄鹿沒有動。他的手還放在她後背上,節奏沒有亂。
“上次去醫院,醫生說她貧血,開了補鐵的藥。但她吃了之後胃不舒服,總是噁心。上週又去複查,醫生說可能不只是貧血——還要做進一步檢查。”她停了停,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說一件她還沒準備好面對的事,“她說不想查。說人老了就是這樣,零件總會壞。她跟我說話的時候在剪指甲——她自己剪的,剪得很慢,但剪得很齊。她說,‘小魚,你不要擔心,外婆活到這個歲數,已經很夠了。’”
她說到這裏停住了。她的手指蜷起來,抓着他睡衣的領口,抓得很緊。他感覺到她呼出的熱氣通過衣物貼在鎖骨上,帶着微微的潮意。她沒哭,但離哭很近。
“我今天在超市裏,站在調料貨架前面,一直在想她。不是想她會死——是想她有天真的會不在。我盯着那兩排醬油瓶發了好幾分鐘的呆,你問我怎麼了,我說在看醬油。其實我在想——她走了以後,這世界上就沒有人用那種方式叫我的名字了。她叫我‘小魚’的時候,尾音會往上揚,像在唱歌。她說‘小魚’兩個字,比我媽叫得還好聽。”
於甄鹿把放在她後背上的手收回來,用指背輕輕碰了一下她的眼角。乾的。但她的睫毛在抖。
“你怕的不是她走。”他說。
“我怕的是她走的時候我不在她旁邊。就像你爸走的時候你不在他旁邊。”她把眼睛睜開,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臉,只有模糊的輪廓,但她的目光很準,正好對上他的眼睛。“我小時候每次發燒,外婆都坐在牀沿上,等我睡着了才走。現在輪到我坐在她牀沿上。她做完檢查那天,我陪她回來,她坐在石凳上靠着我,我給她剝了一顆栗子,她咬了一口,說有點硬。不是栗子硬——是她牙不好。以前她甚麼都能咬,包餛飩的時候還能用牙咬斷線——現在連栗子都咬不動了。她把那顆栗子放下,笑着對我說沒事,然後讓張婆婆的貓爬到她膝上。她的手順着貓背摸過去,貓打呼嚕,她就閉上眼睛跟着哼。那調子不是收音機裏的評彈,是她自己隨口編的。我從來沒聽她哼過調子。她一直只哼評彈。”
她頓了頓,把臉往他懷裏埋了埋。
“她叫我‘小魚’,我怕以後沒人再這樣叫我了。”
於甄鹿把手臂收緊了一點。她的手抓着他的領口,指尖隔着衣料按在他鎖骨最突出的那個點上。
“你知道我爲甚麼總是叫你全名嗎?”他低頭,下巴抵着她的頭頂,聲音很低,胸腔的震動通過骨頭傳到她耳朵裏。“因爲‘鹿夢魚’這三個字,是我這輩子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你教會我甚麼叫誠實,甚麼叫陪伴,甚麼叫‘不需要翻譯’。你讓我的綠蘿活了過了跨年,你自己不知道。但你做的一切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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