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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四、家宴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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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家宴

五月,鹿夢魚的父親出院後的第一次家宴,於甄鹿受邀參加。

邀請是儲總親自發的——通過鹿夢魚轉達,但措辭是:“讓你那個寫論文的朋友也來吧。你爸想見見他。”鹿夢魚把這條消息轉發給於甄鹿的時候,加了一句:“你準備好了嗎?這還是我爸第一次主動提你。上次我媽在咖啡館堵你的時候,那次不算。”於甄鹿看着手機屏幕,想了很久,回了一個字:“好。”

家宴定在週六晚上。鹿夢魚提前一天過來幫他挑衣服。她把他的衣櫃從頭翻到尾——總共就那麼幾件,翻來翻去也翻不出甚麼花樣。最後她選了那套深灰色西裝,就是一年前開庭和後來去上海開會都穿過的那套。她把它掛在窗邊,用蒸汽熨斗重新熨了一遍,連袖口縮過水的那一小截都被她拉平了。她說:“第一次開庭你穿着它,站在被告席上。第二次穿着它,坐在學術會議裏。這次穿着它,坐在我家餐桌上。同一件衣服,三個不同的房間。第三個房間裏沒有法官,沒有講臺,只有一張我們家的老餐桌——有點劃痕,但不影響喫飯。”她說“有點劃痕”的時候沒有擡頭,手裏的熨斗在領口處停了一下,蒸汽嘶嘶地散開。

週六下午,於甄鹿在出租屋裏換了衣服。他對着那面有裂紋的二手鏡子打領帶——練了兩次,第一次歪了,第二次太緊,第三次剛好。裂紋把他的臉分成兩半,左半邊在鏡面的反光裏顯得更舊,右半邊因爲鏡面傾斜的角度反而亮一點。他看着鏡子裏那張被割裂的臉,想起鹿夢魚上次站在他身後幫他打領帶時說的話——“你用枕頭練了幾天?”“三天。”“你這個結比我打得好。”“那是因爲我有個好教練。”

他先去老城區那家開了三十年的糕點鋪買了桂花糕。老闆已經認識他了——第三次來買同一款糕——把盒子包好遞給他時問了一句“送未來丈母孃?”於甄鹿愣了一下,說“算是”,老闆豎了個大拇指,多送了他兩塊。然後他又去水果店買了一箱蘋果,不是甚麼進口品種,就是本地最普通的紅富士。他挑蘋果的時候多花了五分鐘,把每一個都轉着看了一遍,確認沒有碰傷。

傍晚六點,鹿夢魚開車來接他。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沒有散着,用一根木簪子挽了起來——簪子是外婆的,上面刻着一小朵桂花。她看到他站在樓下的樣子,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後伸手把他領帶上那個微微偏左的結往中間挪了一下。“好了。很正。”

鹿家的別墅在C市東郊,院子裏有一個魚池,養了幾尾錦鯉,池邊種着一棵銀杏樹。銀杏樹的葉子還是綠的,要等到秋天纔會變黃。於甄鹿站在門口的時候,手裏提着桂花糕和蘋果,胳膊下夾着一瓶紅酒——那是鹿夢魚提前塞給他的,說“別空手,這是我爸最喜歡的牌子”。他沒有問多少錢。他已經學會了不在這種時候問價格。

給他開門的是鹿夢魚的父親。鹿父比照片裏看起來更高一些,頭髮花白,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居家外套,氣色比病號服時好了很多——上次在視頻通話裏看到他躺在病牀上,臉色蠟黃,現在臉上有了血色,雖然身材還是偏瘦,但眼神很亮。他看了於甄鹿一眼,目光不冷不熱,是那種生意場上磨練出來的、不輕易流露情緒的審視。但他的站姿微微往左偏——大概是手術後腹部肌肉還沒完全恢復,左手下意識地扶了一下門框。於甄鹿注意到了,但他沒有去扶。他知道這種時候最好的尊重是不把對方當病人。

“於甄鹿?”

“鹿總好。叫我小鹿就行。”

鹿父挑了一下眉毛。“小鹿?那你叫我老鹿。別客氣。進來吧。”

於甄鹿走進去,看見儲總站在客廳中間,端着一杯茶。她今天沒有穿羊絨大衣,穿了一件簡單的灰色開衫,看起來比上次在公司樓下時溫和了一些——不像商務談判,更像在自己家裏。但她的眼睛依然銳利,掃過大門框下方地板上那雙爲客人備用的新拖鞋,又掃過他手裏那盒桂花糕和那箱蘋果——桂花糕是玻璃紙包的,蘋果是紅富士,個頭適中,裝在標準的二十四隻紙箱裏。紅酒是她女兒提前塞給他的,握在左手的指節間。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起了甚麼——大概是這家糕點鋪的盒子她見過,上次女兒帶回家的那些也是同一家。

“儲總好。”於甄鹿在玄關換上拖鞋。

“叫阿姨吧。”她說,“上次在咖啡館——你不用太在意。我是當媽的,本能反應。換誰看到自己女兒在街邊大哭,第一反應都是去怪那個男人。”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不過後來我知道了——那次她去堵你那件事,她是氣我,不是氣你。”

“理解。”於甄鹿說,“換了我也會攔。不過我大概買不起咖啡——那家店的美式三十五塊一杯。”他頓了頓,“下次不用在咖啡館,直接約我出租屋樓下就行。那邊沒有手衝咖啡。但綠蘿品種不錯。”

儲總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和第一次見面時不一樣了。不是審閱,是某種重新計算——像在看一份曾經被判定爲不良資產的報表,忽然發現裏面的某些數據另有解釋。然後她指了指他手裏的蘋果。“放廚房吧。蘋果不錯——老鹿手術後醫生讓多喫水果。”

晚宴是鹿夢魚外婆生前的菜譜手藝——不過今天主廚是儲總,鹿夢魚打下手。一桌子菜擺上來,有清蒸鱸魚、糖醋排骨、蟹粉豆腐、外婆留下的薺菜餛飩湯,還有一道紅燒獅子頭是儲總自己做的——她繫着圍裙端菜出來時,於甄鹿注意到圍裙的繫帶是歪的,顯然是自己反手胡亂繫上的。她平時的生活裏大概不需要自己系圍裙。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幫忙,然後把手按在餐椅靠背上,沒動。

飯桌上,鹿父問了於甄鹿很多問題。他的研究背景、現在的工作、未來的打算。於甄鹿一一回答,沒有誇大,也沒有掩飾。他說自己在做行政,還在還債,還需要四年多才能還清;在寫東西——散文,也有學術評論,九月要去廣州做一個簡短的學術報告;有一個叫趙遠的舊同門幫他審稿,還找他合作發表;周教授讓他做十五分鐘的報告,題目已經擬了,叫“一座橋的跨度”;還有一位姓顧的精神科醫生每兩週聽他彙報情緒波動。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穩,不像以前那樣低着頭對着自己的手指說話。

“你那個導師——周明遠教授?”鹿父問。

“是。他是東方科技大學生科院的老教授。”

“我查過他的數據。他的課題組發過不少高質量論文。有一篇他是一作,引用率挺高——關於AAV載體的。”鹿父喝了口茶,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但於甄鹿從他翻杯蓋的動作看出來——他不但查了,還記了數據。

“那是我寫的。周老師是通信作者。”於甄鹿說。

鹿父看着他。那目光裏有一種微妙的轉變——不是被說服,而是某種從“審視”到“重新評估”的過渡。他沒有再問債務的問題。他問學術。問基因載體的靶向性。問臨牀上AAV載體的空殼率問題。於甄鹿一一回答,每一個問題都答得很細,但不急——不是那種想在考官面前表現自己的急切,而是真的在和一個懂行的人討論問題。說到空殼率對免疫原性的影響時,鹿父打斷了他,問了一個關於蛋白純化工藝的問題。他語速很快,但不像是在審訊,更像是在實驗室裏和同事爭論實驗方案。於甄鹿接住了這個問題,說現在的純化方法主要有兩種——碘克沙醇密度梯度離心和離子交換層析,各有利弊。鹿父聽完點了點頭,說“我們當年做蛋白純化,用的是老方法,回收率不高”。然後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於甄鹿,說了一句讓整桌人都安靜了半秒的話:“你確實懂。不是背的。”

儲總端上最後一道菜——紅燒獅子頭,放下盤子,沒有馬上坐下。她站在桌前看了於甄鹿一眼,然後說:“上次你跟我說——‘我不會替她做決定’。我後來反覆想了好幾遍。你說話的方式不像一個欠債的人。像一個很早就知道自己要輸、但是決定輸得慢一點的人。”

於甄鹿不知道這句話是褒是貶。他只是點了點頭。

“謝謝儲總——阿姨。”

“不過你樓下便利店那個飯糰——夢魚說你每次點金槍魚蛋黃醬的。”她重新在餐桌邊坐下,圍裙還沒解,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撚着繫帶的邊緣。這個動作於甄鹿很熟悉——鹿夢魚想說甚麼重要的話時也會這樣摩挲手裏的東西。“下次帶我一盒。我看看值不值。”

“有點鹹。不太值。”於甄鹿說。

鹿夢魚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他一下。那一下不重,腳尖碰在腳踝上。鹿父裝作沒看到,端起茶喝了一口。儲總把筷子按在碗沿上,終於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飯後,鹿父把於甄鹿叫到了書房。書房很大,兩面牆都是書架,上面整齊地排着生物技術、企業管理、以及幾排泛黃的舊教材——於甄鹿認出了其中一本,是和他那本同一版次的《基因工程原理》,書脊修補過,但保存得很好。鹿父坐在書桌後面,示意他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很軟,但於甄鹿只坐了前半截,後背沒有靠到椅背。

“於甄鹿,”鹿父開門見山,“我查過你的底。你的債務、你的診斷、你在法院的記錄。我不是來審判你的——這些事你媽已經做過了。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他把桌上一個舊相框轉過來給他看——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一個年輕人站在一塊寫着“鹿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木牌旁邊,穿着九十年代最普通的白襯衫和西褲,襯衫沒有紮好,頭髮被風吹得很亂,但他的眼睛很亮。照片的右下角有相機自動打印的日期標記。“我年輕的時候也欠過債。九幾年,我開第一家公司,做蛋白純化試劑。賠光了,欠了六十多萬。那時候六十多萬等於現在的三四百萬。我也在那個位置上站過——就是你說的那個天橋。但我沒有跳。不是因爲我勇敢,是因爲我想到夢魚她媽還在家等我喫晚飯。那天晚上我回家,她媽給我留了一碗麪——已經坨了,但我吃了。一口一口喫完了。”

於甄鹿看着那張照片。照片上的年輕人比他現在還年輕,眼睛裏沒有債務的影子,但他知道那些影子後來會來。鹿父把照片轉回去,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相框邊緣輕輕敲了一下,那個動作和鹿夢魚思考時無意識轉鉛筆的樣子如出一轍。“我不反對。不是因爲夢魚喜歡你——是因爲我在你身上看到的東西,和照片上那個穿白襯衫的人有點像。不是能力——是你輸了但還沒鬆手。”他停了停,“但這不代表我完全放心。我女兒從小就有個毛病——太能撐。她外婆帶大的,學了一身扛事的本事。但她扛多了會藏——藏到你不知道她累。你幫我留意一下。如果哪天她覺得撐不下去了,你得告訴我。”

於甄鹿點了點頭。他說好。然後他說,“她失眠的時候手指會蜷起來。如果哪一天她的手指不再蜷——大概就沒事了。”鹿父沒有接話,拿起茶壺往於甄鹿的杯子裏續了點茶。他的手很穩,茶水沒有灑出一滴。

從那頓家宴回去的路上,鹿夢魚問他:“你緊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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