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十、花燭
十、花燭
賓客散去後,他們回到二樓的臥房。這是鹿夢魚小時候住過的房間,外婆一直保留着原來的樣子——木頭窗框上還貼着她六歲時畫的鹿,書架上還擺着她小時候看的童話書。唯一不同的是牀上鋪了大紅色的被褥,窗戶上貼了雙喜字,桌上一對紅燭靜靜地燃着。燭芯已經燃了一段,火苗一高一矮,偶爾有一滴蠟淚沿着燭身滑下來,在燭臺上凝成一道半透明的痕跡。
鹿夢魚坐在牀沿,她已經卸了妝,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裙子——不是婚紗店裏租來的,是她自己挑的,款式簡單,領口繡着一小朵桂花。燭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的輪廓變得柔和,像一幅褪了色的工筆畫。
於甄鹿站在門口,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該停在原地。他的心跳在胸腔裏緩慢而沉重地捶着,但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是催收電話響時的那種恐懼性的狂跳,現在只是單純的、因爲她在而變快。
“你不進來嗎?”鹿夢魚擡起頭,微微一笑。
他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行軍牀坐慣了的兩個人,坐在柔軟的新牀上反而有些不適應。牀墊微微陷下去,像一朵雲在託着他們。他感覺到她身體的重心也在往他的方向傾斜——然後她穩住了自己,只是把右手自然地擱在兩人之間。他低頭看着他們之間那幾寸距離,想起在出租屋裏,行軍牀上,他一直坐在那一端,她一直坐在這一端,中間隔着一碗餛飩的距離。那時候的隔開是爲了讓他不覺得被壓迫。現在的靠近是爲了讓她知道,他不怕了。
“你緊張。”鹿夢魚說。不是問句。
“有一點。”於甄鹿承認。
“怕甚麼?”
“怕……”他想了想,“怕這一切不是真的。怕明天早上醒來,發現我還躺在那張行軍牀上,窗外的紅光還在,你還是一個我配不上的人。”
鹿夢魚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不再冷了——也許是因爲屋裏有暖氣,也許是因爲別的。今晚她把外婆給的舊珍珠掛在鎖骨上。鏈子很細,珍珠落在頸窩正中間,在燭光下泛着淡淡的潤澤。他盯着那顆珍珠看了一會兒,然後擡起手,用手指背輕輕碰了一下——不是觸碰珍珠,是觸碰她鎖骨上被珍珠壓出的小小凹陷。那顆珍珠陪了她很多年,從外婆的耳釘變成她的項鍊墜。它經歷過多少次被她從耳垂上摘下來、放回首飾盒、又獨自留在盒子裏,現在終於從單隻變成了一對——一隻在左耳,一隻在鎖骨。
“你摸摸,”她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臉頰上,“是熱的。是活的。是真的。”
於甄鹿的手指輕輕劃過她的臉。從眉骨到顴骨,從顴骨到下頜。她的皮膚很軟,很暖,像剛出殼的小鳥。他的指尖在她耳後停下來,感覺到她的脈搏在跳——很快,但很穩。他的拇指停在她顴骨正下方大約半寸的位置——那根她還以爲他不知道的、曾經在外婆靈車後座裏悄悄憋回去眼淚的毛細血管,此刻就在他指腹下,安靜地跳動着。
“你也在緊張。”他說。
“當然緊張。”鹿夢魚笑了笑,“我追了那麼久的鹿,現在它自己走到了我面前。我怕它又跑了。”
“不會跑了。”於甄鹿說。然後他俯下身,吻了她的額頭。
鹿夢魚閉上眼睛。他的嘴脣很涼,像初春的雪落在皮膚上。她感覺到他的呼吸從額頭移到眉心,從眉心移到鼻尖,從鼻尖移到——
她沒有等他的嘴脣落下來。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臉,主動吻了上去。
那是他們第一次真正的接吻。不是額頭,不是臉頰,而是嘴脣對嘴脣。鹿夢魚嚐到了他嘴脣上的味道——一點點紅酒的澀,一點點桂花的甜,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屬於於甄鹿自己的味道。很淡,像雪融化之後留在舌尖上的涼意,像深夜食堂那碗麪湯上浮着的荷包蛋——不是驚豔的味道,是會在舌尖停留得很久很久的味道。
於甄鹿感覺到她的嘴脣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壓抑了太久。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裏,緊緊地,像怕他溜走。她的嘴脣很軟,但力度很大,不像是在吻他,更像是在確認他還在——在她伸手能碰到的距離裏,在她喊他名字他會回答的維度裏,不在深淵、不在深海、不在任何她夠不到的地方。
他回應了她。他的手從她的臉頰滑到她的後頸,輕輕托住。他的吻很輕,輕得像羽毛,但在那輕之中,有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篤定——不是“我配得上你”的篤定,而是“你在這裏,我也在這裏”的篤定。不需要配不配。只需要存在。
他們倒在新牀上,紅色的被褥像一片深海將他們包圍。鹿夢魚的頭髮散在枕頭上,黑色的,像入夜的潮水。於甄鹿看着她——燭光在她臉上晃動,她的眼睛裏倒映着火光,像兩顆微型的恆星。他雙手撐在她臉頰兩側,重心半沉在她上方,靠近她的耳側時用氣聲說了一句:“今晚沒有催收電話。明天也沒有。後天也沒有。”她輕輕打了他一下,說:“你這是在調情還是念判決書?”他想說“這就是我的情話”——但在說出第一個音節前,她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低了一點,說:“再說一遍。”
“明天也沒有。”
“這句不是判決書。這句是宣誓。”她的手指從她衣領裏抽出那條細金鍊,和鎖骨上那顆珍珠輕輕碰了一下。兩顆珍珠都還在——一顆掛在鏈子上貼着她的胸口,一顆在她剛纔摘下後被擱在牀頭櫃邊,靜默地躺在那盆多肉旁。一個是外婆留下的,一個是母親今天新給的,一件證明她從來就不缺光;另一件證明她爲愛一個人而學會了從哪裏給光。
於甄鹿低頭把前額抵在她鎖骨的珍珠上。他能在皮膚下聽見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一些,但仍然穩,和她在法庭旁聽席上微微擡下巴時一樣,和她在廣州會議廳後排靜默地注視他時一樣。鹿夢魚把手指插進他頭髮裏,沒有再催,只是專心摸到他髮梢間因長期服藥而變異的那一小塊觸感——那兒甚至有點扎手——她摩挲着那片不順的方向,閉上眼。
那一天晚上,紅燭燒了一整夜。鳳簫聲動,玉壺輕轉,一夜魚龍舞。窗外的桂花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枝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唱一首沒有歌詞的歌。小串燈還亮着,老李換過的那根電線穩定地輸送着電流,暖白的光通過窗簾的縫隙滲進房間裏。月光通過窗欞落在地上,和燭光混在一起,把整個房間照成琥珀色的。新栽的小桂花樹在院子的另一邊安靜地站着,還沒有開花,但根系已經扎得很深。
後來,於甄鹿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
“我從深海中浮上來,不是爲了見到光。而是爲了讓你知道——你不需要潛水服。熱泉一直在。我也一直在。”
鹿夢魚看到這句話時,在旁邊加了一行字:
“於先生,你的隱喻我收到了。我的回答是:你若一直在,那我與你同在。”
窗臺上的綠蘿已經長到了第三十二片葉子。它還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