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二、用心
二、用心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於甄鹿去了隔壁張婆婆家。
張婆婆家的院子裏也有一棵桂花樹,是老房子那棵的扡插苗,比鹿夢魚新栽的那棵大,已經能開花了。張婆婆坐在樹下剝毛豆,腳邊趴着一隻三花貓——就是以前外婆常喂的那隻。貓看到他進來,懶洋洋地擡了一下尾巴,算是打了招呼。
“張婆婆,我想學做桂花糕。”
張婆婆擡起頭。她的手沒停,拇指一掐一掰,毛豆粒準確地落在碗裏,和外婆生前的節奏一模一樣。她看了他片刻,然後笑了一下,那種笑容裏有一種很深的瞭然——像是她已經知道他會來,只是沒想到他來得這麼慢。她把毛豆放在一邊,站起來,用圍裙擦了擦手。
“你跟我進來。”
張婆婆的廚房和外婆的廚房格局很像——L形操作檯,老式抽油煙機,窗臺上放着一排瓶瓶罐罐。她從櫃子裏拿出一袋粘米粉、一袋糯米粉、一小瓶幹桂花,又從冰箱裏取出上次釀的桂花蜜。她把食材一樣一樣排在操作檯上,然後從抽屜裏翻出一張泛黃的便籤紙,邊角已經卷了,上面是外婆的筆跡——“桂花糕:粘米粉三份,糯米粉一份,糖水拌入,蒸籠墊溼布,大火二十分鐘。關火後燜五分鐘。蜜澆面。”
“她寫得太省了,”張婆婆說,“你照着做,頭兩次肯定失敗。桂花糕難的不是配方,是水和粉的比例——水多一分太爛,水少一分太乾。她寫‘糖水拌入’,沒寫拌到甚麼程度。她心裏有數,手上能控制,所以她不寫。你來——先加水攪散,再分次加粉。用掌心搓,搓到一捏成團、一碰就散。”
於甄鹿照着做了。第一次,水多了,粉粘在手上甩都甩不掉,蒸出來是一坨黏糊糊的東西,刀都切不動。第二次,水少了,蒸出來裂成了好幾塊,桂花蜜澆上去從裂縫裏漏下去,像乾涸的河牀。他把失敗的桂花糕都吃了——不是因爲好喫,是因爲不想浪費。然後他洗乾淨蒸籠,重新鋪上溼布。第三次,他學會了。粉搓得剛好,蒸出來的糕很鬆軟,桂花蜜澆上去,表面亮晶晶的。他切了一塊,吹了吹,放進嘴裏。甜的,軟軟的,桂花香很濃。
“還行。”張婆婆說。然後她的眼睛忽然彎了一下——不是笑,是“等一下,怎麼還是覺得不夠滿意”的那種較真。“比你爸第一次在竈臺上炒他拿手的那盤青菜強。你回去再練。不要老往這裏跑——我不一定每次都在。”她把那張泛黃的便籤紙遞給他,“這張你拿走。是外婆寫的。她以前每次做桂花糕都照着這張紙。紙邊上是她寫皺的。你不要裱,就用——做多了紙角肯定會粘粉,這是她最喜歡的。”
於甄鹿接過便籤紙,看了一眼上面外婆的筆跡。字很省,但每一筆都很穩。他把便籤紙摺好,放進口袋裏,和張婆婆道了謝。走到門口時,張婆婆忽然叫住他。
“你知道她爲甚麼喜歡喫桂花糕嗎?不是甜。是她小時候,她外婆每年秋天都做一屜,放在窗臺上晾涼,她就搬個小凳子站在窗臺下面等。她外婆說——桂花糕要趁熱喫,涼了就硬了。可她不聽,她偏要等糕涼透了再喫。後來她外婆就每次都留一塊沒澆蜜的給她——她說那塊放涼了你也愛喫。她喜歡的是那塊沒澆蜜的。她說蜜澆上去太香,聞不出桂花本身的味道。後來她跟人解釋,說自己不喜歡太甜的東西。其實不是。甜的是給別人的。她自己留的那一塊,是甚麼都不加的。你記住——不是不喜歡蜜。是有些人把甜的留給別人。你不也是嗎。”
於甄鹿站在門口,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鹿夢魚每次喝豆漿都不加糖,喝咖啡也不加糖。她說是“不喜歡甜”。現在他知道了——也許不是不喜歡。也許是她從小就習慣了把甜的留給別人。她不需要被人以蜜去矯正。她喜歡的是不甜的那一塊——是因爲不甜的糕裏還有桂花本身的味道。
“知道了。”他說。
他回到老房子,推開院門的時候,鹿夢魚正蹲在桂花樹下拔草。她拔得很認真,把每一棵雜草都從根部拔出來,抖掉泥土,放進旁邊的竹籃裏。她的耳朵上戴着那對珍珠耳釘——一對都戴着。新做的那顆項鍊墜子掛在她鎖骨之間,在午後的陽光裏泛着柔和的光。她聽到門響,擡起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沾了泥點,她用袖子擦了一下。“你出去好久。”
他把一直藏在背後的那碟桂花糕端出來,放在石桌上。賣相還是有點醜——邊角切得不齊,有一塊裂了縫,桂花蜜澆得不太均勻,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張婆婆說第三次已經能上桌了,他沒敢全信,只放上去之後悄悄退開半步,好讓裂了縫的那一面朝自己。鹿夢魚放下手裏的草,站起來,走過去,看了一會兒,沒說話。然後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她嚼得很慢,咀嚼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裏很輕。然後她又咬了一口。
“怎麼樣?”他問。
“有點幹。堿味沒散乾淨。”
“我知道。我是問——像不像?”
她低下頭,又咬了一口。這一次她嚼得更慢了。然後她擡起臉看他。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只是紅——是那種被忽然湧入的記憶撞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的紅。
“像。張婆婆教你的是外婆的方子。她那張便籤紙——你拿到了。”她的聲音停了一下,“你剛纔不是去買桂花糕,你是去做。”
“嗯。失敗了兩次。第一次太爛,第二次太乾。第三次——”他指了指那碟賣相不佳的糕,“第三次就這樣了。你說有點幹,堿味沒散。下次再改進。”
鹿夢魚沒有說話。她把碟子裏那塊裂了縫的桂花糕翻過來,把沒澆蜜的那一面朝上。然後她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裏,嚼了很久,才把碟子放在石桌上。
“外婆以前每次都留一塊沒澆蜜的給我。那塊甚麼都不加,放涼了也能喫。張婆婆記得。她大概也照做了一份給你。張婆婆和我外婆,她們一起在院子裏住了幾十年,她知道我留那一塊從來不喫的祕密——我不喫不是不喜歡。是我捨不得喫。我想讓它一直在那兒。後來外婆不在了,我就再也沒喫過不放蜜的桂花糕。不是店裏買不到——是自己不想喫。”她把剩下半塊沒澆蜜的桂花糕含在嘴裏,腮幫子鼓起一小塊。那個鼓起的弧度讓她的臉看起來很圓——像小時候在桂花樹下等外婆開蒸籠的那個七歲女孩。
“你不想喫外婆走後的第一塊。現在你吃了。”他還是怕自己語氣裏帶着內疚,又多解釋了一句,“我那盤太甜。你多喫不甜的那一半。”
鹿夢魚把嘴裏的糕嚥下去,然後看着碟子裏剩下的那幾塊。她說:“你不知道——外婆不在了以後,我喫過一次。是在外面買的。不是這個味道。張婆婆做了我喫過,也不是。外面做的都太甜,蜜澆得太厚。但你這個堿味沒散乾淨、水還少了——你連模具都沒有,直接用手壓的。你第一次沒先跑去問我配方,是去問的隔壁。這是我最想念的那個味道。不是外婆的手藝。是她做完一屜、我在旁邊偷喫的不甜的那塊。那些都還沒澆蜜,整整齊齊擱在蒸籠布上,我趁她轉身拿蜜的時候咬一口,每次都咬不好,缺口歪的,和你切的這個一模一樣。”她把那塊裂了縫的桂花糕用手指捏起來,放回嘴邊的位置,對着那道不規則的手切邊沿,低頭又咬了一口。然後她把剩下半塊放在碟子裏,用筷子輕輕撥了一下,讓缺口朝上。
“你知道爲甚麼像嗎?”她說,“不是方子。是你知道那塊最不甜的被我一個人喫過。你沒要我確定,你自己就把它切了。你留這一塊不是因爲你不喜歡喫蜜——是張婆婆告訴你了我在等甚麼。你本來怕甜,可你現在會多澆蜜給我。你不說——但你手裏那塊你自己試喫的那份,甚麼都沒加。你也在喫沒澆蜜的那一塊。”
於甄鹿沒有說話。他從碟子裏也拿起一塊桂花糕——是那塊裂縫最小的、擺在一起用筷子壓過草稿的。他咬了一口。有點幹。堿味確實沒散乾淨。但他的確沒在裏面試喫的那份裏澆蜜。這一個細節,他沒告訴任何人,包括張婆婆。她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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