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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二、撥雲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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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撥雲

老魏是坐綠皮火車來的。C市火車站改建過了,新的高鐵站臺在東邊,老站房只保留了西側幾個站臺,綠皮車還停那邊。那天下午於甄鹿去接站,在出站口等了很久。人快走光了,纔看見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外套的男人提着旅行袋走出來。旅行袋的拉鍊壞了一半,用別針彆着,別針有點鏽了,但還別得挺牢。於甄鹿差點沒認出他。電話裏的老魏聲音永遠是掌控一切的溫和,但站在面前的老魏——比他想象瘦了很多,頭髮白了一半,眼角的皺紋比電話裏那個聲音的年齡深了兩倍。他的步幅有一種長年累月體力勞動留下的搖擺——左右晃,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像一棵被風長期吹着但沒吹倒的樹。他走過來的時候,右手下意識地按了一下旅行袋的口子——雖然別針彆着,他還是不放心。

“老魏。”

“於先生。”老魏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以前那種溫和,但多了一點不好意思。“你比我想象中高一點。”

“你比我想象中瘦一點。”

“分揀快遞瘦的。一天站十二個小時,比催收累。但不用打電話。不用說話。只用掃碼。”他頓了頓,“掃了五年碼,想找個人說幾句話。翻通信錄發現——能說的人不多。以前的同事走的走散的散,女兒跟着她媽過,一個月見一次。手機裏存了一堆快遞站同事的號碼,但沒有一個可以半夜打過去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像在訴苦,像是在陳述快遞分揀的作業流程。

於甄鹿接過他的旅行袋。旅行袋很輕,大概只裝了兩件換洗衣服和一本雜誌。他在心裏想,這就是老魏的全部行李了嗎——一個用別針彆着的旅行袋,和一本自己買的雜誌。老魏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說:“還帶了一支筆。路上想寫幾個字,但火車太晃,沒寫成。後來在候車室試着在雜誌扉頁上寫了一行——結果筆沒水了。”他說完自己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自嘲,是已經習慣了凡事都不太順但又不太在意。

老魏在鹿鳴居住了五天。

頭兩天,他幾乎不說話,只是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端着鹿夢魚泡的桂花茶,看桂花樹。桂花樹還在開遲花,香氣濃得有些過分,風一吹就簌簌落在石桌上,落在他的肩膀上。鹿夢魚給他續了三次茶,每次他都說謝謝,聲音很低,像是怕打攪甚麼。他抽菸的習慣改了——在快遞站不讓抽菸,現在只在飯後抽一根,在院子裏,坐在下風口。他隨身帶了個自己用易拉罐剪的小菸灰缸,拉環還留着,扣在邊緣上。抽完把菸頭按進去,用拇指壓滅,再用一張紙巾把菸灰包好,丟進垃圾桶,不留氣味。鹿夢魚在他出門散步時悄悄跟於甄鹿說:“他是做過家長的人。只有做過家長的人才會隨身帶小菸灰缸。”

第三天,他開始幫忙幹活。不是客氣——是主動。他把院子裏那堆堆了很久的柴火劈完了,劈得很齊,每一根的長短都差不多。把廚房水池下面的排水管換了新的——舊的已經鏽了,接口處滴水,他發現了,用捲尺量了接頭口徑,去巷口五金店買了一根新的回來換上。他在五金店和老闆討價還價,最後省了三塊錢,把三塊錢硬幣放進水池下面的存錢罐裏——那是鹿夢魚用來存硬幣的舊茶葉罐。把石桌上那道被外婆切菜砧板磨出的刀印用砂紙輕輕磨平了一點——不是要消除它,是怕割到客人的手。於甄鹿說“這是外婆留下的”,老魏說“磨平了還是外婆的”。他磨完之後用手指在磨過的地方來回摸了幾遍,確認光滑了才收砂紙。於甄鹿沒有再阻止。他發現老魏幹活的時候不說話,但每一步都做得很細,像是在用雙手向某個無法當面開口的人道歉。

第四天晚上,他們坐在石凳上喝桂花酒。月亮很亮,院子裏沒有開串燈,月光就夠看清地面的石縫和桂花落瓣的輪廓。鹿夢魚端了三杯桂花酒出來,然後藉口說要去給綠蘿換水,把院子留給他們兩個。走之前她順手把老魏的小菸灰缸倒乾淨,又放回桌上。

“我以前給你打電話的那間辦公室,”老魏說,“後來被拆了。公司被整頓,辦公室租約到期,整棟樓推平蓋了新的寫字樓。我路過看了一眼,連原來大門朝哪都不記得了。只記得茶水間的速溶咖啡味道很差。比你現在泡的桂花茶差遠了。”

“那間茶水間你記得很清楚。”

“對。因爲我在那裏給你打過電話。第一個電話。我在撥號之前把煙掐了,在褲子上蹭了一下手心的汗。”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手心有幾道很深的繭——不是電話握筒磨的繭,是搬運快遞箱磨的。他把手掌攤開給於甄鹿看——不是給人同情,是給人看時間是怎麼用一種勞動替代另一種勞動的。“我當時覺得我在幫人。告訴你面對現實,找父母談,別拖着——那套話術我背了十五年,嘴邊都把話術磨出繭了,都沒想過問自己到底在說甚麼。”

“你是幫了我。只是方式——比較傳統。或者說,太傳統了。”

老魏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然後把菸灰彈進那個小菸灰缸裏。他的手在抖——不是於甄鹿當年那種缺血糖的低頻震顫,是穩定而緩慢的動作性震顫,大概是長期搬運重物累的。他盯着月光下石桌上那個被磨平了一點的刀印。“我後來把你數據刪了。公司不知道。同事不知道。我當時覺得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不對的事。”

“你覺得不對?”

“不合規。我的工作是催收,不是刪文件。刪除是違規操作。但我後來想一想——也許違規的只是流程。不是該不該做的事。”他彈了彈菸灰,“你後來寄給我的第一本雜誌,扉頁上寫的那個字——‘我知道有人收到了’。我收到了。”

於甄鹿沒有說話。他端起桂花酒喝了一口,酒已經涼了,但很甜。

“第三頁那句——‘我曾經以爲救贖是一個人的決定,後來發現它是一個人願意把自己的燈借給另一個沒有燈的人’。”老魏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邊緣,“你那句話是不是寫給我的。”

“是。”

“我知道。我在紙條上畫了一個圈。那張紙條是你寄給我的。”他把菸灰缸推到一邊,雙手搭在石桌上。月光把他手上的老繭照成銀灰色,每一道繭都是快遞箱的尖角、膠帶機的刀片、和無數個凌晨分揀流水在線掃過條形碼的掃碼槍留下的。他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手掌。“你後來說那句話的時候,我在心裏想——於甄鹿是不是在寫我。後來我知道,你不是在寫我一個人。你在寫所有把燈借出去的人。顧醫生借過你。趙遠借過你。周教授借過你。鹿夢魚小姐把整盞燈都掛在你身上了。你也有自己的燈,只不過你以前用最暗的那一檔。現在你開亮了——第三頁那句不是還給誰的。是借給後面的人。”

“老魏。”於甄鹿叫他。老魏擡起頭。

“你當年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於甄鹿說,“問我‘聽說過西西弗斯嗎?你比他慘。他至少知道自己在推石頭,你還以爲自己能推到山頂’。我一直記着這句話,不是因爲它是惡意——是因爲它真實。你不是在嘲笑我——你是在用你的方式告訴我:我在做的這件事本身就是有意義的。西西弗斯的石頭會滾下來,但他還是推。你讓我看清那塊石頭。後來我把那塊石頭變成了橋墩。”

老魏沒有說話。他把手掌翻過來,看着月光下自己手背上的皺紋。那些皺紋很密很細,不是年紀的關係——是勞動留下的紋路。

“我後來不做催收了,”老魏說,“不是不想做——是公司被整頓,解散了。我在家歇了三個月,找不到工作。催收的履歷沒人要。後來一個以前被我催過的人——開網約車的那個,欠了五萬,老婆剛生了孩子——他在快遞站當分揀組長,在勞務市場看到我蹲着等活,他認出了我的臉。他說‘你以前電話裏沒罵過我——我聽說你們公司倒了,需要介紹工作嗎’。他把我領進了快遞站。他是第一個被我催過還肯幫我的人。他甚至在工作羣裏跟同事說‘老魏以前幹過催收,別拿欠錢嚇得他——他比你們還怕聽到催收’。”他停了很久,用拇指把菸灰缸裏那顆被汗浸溼的菸頭輕輕轉了轉。“那五年每天把快遞從這邊筐搬到那邊筐,掃一下碼,放對位置。不用跟人說話。不用背話術。後來有一天我在發送帶旁邊忽然想起你——想起你說‘一鯨落萬物生’——我把一個快遞盒從地上撿起來放回筐裏,嘴裏不自覺說了一句不對。隔壁筐邊的工友以爲我撿錯了重碼,順手幫我掃了一下。然後我發現——我也不是對你在說不對。我是在對十五年前那個第一次撥電話的我說不對。”

於甄鹿沒有說話。桂花樹的影子在月光裏輕輕晃動,一朵遲桂花落在石桌上,正好掉在老魏那隻空着的掌心中央。

“你後來算過嗎,”於甄鹿說,“五年裏你掃了多少個包裹?”

“一天大概兩千多件,五年下來——大概三百多萬件吧。每一個都是別人寄給別人的。我從不看收件人。但我知道每一件都有人等。”

“你以前說數字不會哭。數字不會寫論文。數字不會凌晨一點接電話。”

“對。但數字也不會替人開門。不會種桂花樹。不會被另一個數字記住。”他把掌心那朵桂花放在石桌上,用手指輕輕推了一下,花瓣飄到了放小菸灰缸的位置。他收回了手指,手掌依然攤着,像在接甚麼人遞給他的東西。然後他站起來準備回房,走到客房門口忽然轉身。

“你原來那個出租屋——那個朝北的房間——還好嗎?”

“退了。現在是一個學弟在租。他也在還債。過年的時候來鹿鳴居住過兩天。”

“他點金槍魚蛋黃醬的飯糰嗎?”

於甄鹿笑了。“大概吧。便利店的飯糰味道沒變。還是有點鹹。”兩個都點過金槍魚蛋黃醬飯糰的人站在桂花樹下,月光在石桌面上鋪得很平。老魏的小菸灰缸裏只剩一顆菸頭和一層細細的菸灰,石桌邊緣磨平的那道刀印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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