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四、過去 (1/2)
四、過去
鹿夢魚從廚房探出頭,問趙遠要不要留下來喫晚飯。趙遠說好,但他不只喫餛飩——他說餛飩是主食,他想喫菜。鹿夢魚說那就多炒一個青菜。趙遠說再加個蛋。鹿夢魚說冰箱裏有三個蛋,剛好。
於甄鹿聽着他們討價還價,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說:“蛋我來炒。上次蛋炒飯放了太多醬油,這次少放。”鹿夢魚看了他一眼,說:“你上次把蛋炒成了碎末。”他說:“那是故意的——宋姐女兒說碎蛋拌飯好喫。”
趙遠在院子裏喊:“你們誰炒都行,快點,我餓了。”
晚飯擺在石桌上。三碗餛飩,一盤炒青菜,一盤炒蛋——蛋還是有點碎,但比上次好。趙遠吃了一口蛋,說鹹淡剛好,然後從公文包裏又掏出幾頁紙,說是申報材料的補充數據,下週開會要用。於甄鹿接過材料,在院子裏昏暗的燈光下翻了翻,指着一行數據說這個標準差不對,可能是錄入的時候多打了一位小數。趙遠湊過來看,說不可能,他們校對過三遍。於甄鹿說那就四遍。趙遠沉默了片刻,然後把材料收回去,說行,回去再查。
喫完飯,趙遠幫着收碗筷。他在廚房裏站在鹿夢魚旁邊,把她洗好的碗接過來擦乾,動作很慢,像是怕打碎甚麼。他說他女兒上次來公寓看到那盆新換的活蘭花,說“爸爸你終於種了一盆真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擦碗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又繼續。鹿夢魚從他手裏接過最後一個碗,放在瀝水架上,說:“真的當然比塑料的好。”
趙遠走後,院子裏又安靜下來。於甄鹿把石桌上的材料收好,壓在那本《基因工程原理》下面,然後坐在石凳上,看着桂花樹的枝葉在夜風裏輕輕晃動。鹿夢魚關好廚房的燈,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手裏端着兩杯桂花酒——是張婆婆去年釀的,只剩最後一點了。
“趙遠今天說的那個標準差,”她說,“你真的覺得是錄入錯誤?”
“八成是。那組數據的其他部分我去年看過,不應該出現那個偏差。”
“那你還讓他回去查第四遍?”
“他不會查第四遍的。他會直接打開原始數據,把我說的那個小數點重新數一遍,然後發現我是對的。”他看着杯子裏淡金色的酒,頓了頓,“他今晚睡不着。不是因爲擔心——是因爲他會一直回想當年他把我從燒烤攤拽回來的時候,我連筷子都拿不穩。現在我能一眼看出他團隊三遍校對沒查出來的錄入錯誤。他不是不服——是還沒習慣。”
鹿夢魚沒有說話。她只是把他的酒杯拿過來,把自己那杯遞給他。兩個人交換了杯子,喝完了最後一點桂花酒。
他坐在石凳上,把那份材料又翻了一遍。不是不放心趙遠的團隊——是他自己養成的習慣:任何數據經手,至少要親自驗算一次。這個習慣是在出租屋裏養成的,那時候每一筆利息都要自己重新算,因爲平臺會故意多收,銀行會算錯,催收會虛報。他不信任任何未經他親手複覈的數字。這個習慣延續到了現在,雖然對象從債務利息變成了AAV載體的空殼率數據。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發現趙遠在角落裏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大概是在他來之前臨時加的:“老於,這組數據你去年在燒烤攤上跟我提過一次——關於空殼率對免疫原性的影響。當時你說‘這個變量沒控制好,結論會偏’。我當時沒采納。後來小鼠實驗的結果和你說的完全一致。我把這組數據放進申報材料裏,算是對你當年那句話的一個交代。——趙”
於甄鹿看着這行字,把材料合上,放在石桌上。桂花樹上的小串燈在夜風裏輕輕搖晃,光斑落在紙頁封面,落在趙遠那行潦草的鉛筆字上。他想起那個燒烤攤的夜晚——孜然粉撒得太多,烤茄子鹹得發苦,趙遠把一堆數據攤在油膩的塑料壁紙上,問他哪個方向更靠譜。他當時隨口說了一句關於空殼率的話,自己都沒太在意。那時候他連自己明天還能不能撐住都不確定,更不確定自己說的話還有沒有價值。但趙遠記住了。不僅記住了,還寫進了申報材料,還在角落裏用鉛筆給他留了一行字。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桂花樹上的小串燈自動滅了,他才發現自己一個人在院子裏坐了快一個小時。
鹿夢魚從屋裏走出來,手裏端着兩杯新泡的桂花茶。她把一杯放在他面前,看了一眼石桌上攤開的材料,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甚麼都沒問,只是在他旁邊坐下。
“趙遠留了一行字,”他說,用手指點了點材料最後一頁的角落,“他說我去年在燒烤攤上說的那個關於空殼率的判斷——他們後來做了小鼠實驗,和我說的一模一樣。他把那組數據寫進了申報材料,算是對我當年那句話的交代。”
鹿夢魚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沒有接話。
“我當時說那句話的時候,連自己明天還能不能撐住都不確定。我隨口說的,說完就忘了。他記了一年多。不光記住了,還把它寫進了這麼重要的文檔裏。”他把茶杯轉了一圈,看着杯底那片沉下去的桂花,“我以前總覺得學術圈已經不需要我了。我不在的這些年,技術更新得很快,比我強的人多的是。但今天我看到這行字,忽然覺得——也許重要的不是‘強不強’。是‘在不在’。我在那個燒烤攤上,在那個連筷子都拿不穩的晚上,還是用我最習慣的方式——看數據、挑毛病、說判斷——做了一件我做了很多年的事。趙遠需要的不是一個比我強的人。他需要的是一個還在的人。”
鹿夢魚放下茶杯,把石桌上那疊材料拿過來,翻到最後一頁,看了趙遠那行字。然後她把材料合上,壓在那本《基因工程原理》下面,和法院裁定書、周教授的便籤、老魏的信放在一起。
“你知道你這幾年留了多少行字嗎?”她問。
他愣了一下。
“法院裁定書是你留給過去自己的。周教授的便籤是你留在學術路上的。老魏的雜誌是你留在那條電話線另一端的。趙遠這份材料是你留給燒烤攤那個晚上的。”她用手指在材料封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還有,你留在筆記本里的每一篇日記,留在雜誌上的每一篇散文,留在我這裏的——”她停了停,“每一碗不放蔥的餛飩。”
於甄鹿沒有說話。他把手放在那疊材料上,感覺到紙頁的溫度已經被夜風吹涼了,但趙遠那行鉛筆字的凹凸還在指尖下細微地起伏。
於甄鹿把材料放回石桌上。桂花樹上的小串燈不知甚麼時候自動滅了,院子裏只剩下廚房窗口透出來的一小方暖黃燈光,剛好落在他們腳邊。他端起已經涼透的桂花茶喝了一口,然後開口了。不是那種被問到纔回答的語氣——是他自己想說。
“我爸走的時候,我沒趕上。”他說。聲音很平,和剛纔說趙遠時一樣平。但鹿夢魚端着茶杯的手指停了——不是顫抖,是那種忽然接收到某個信號之後的靜止。她認識這個語氣。他在法庭上說出“有一盆綠蘿”的時候,用的也是這種語氣。把巨大的疼痛壓縮成極其平淡的陳述,不是不疼,是疼得太久了,久到不需要再用聲調來證明它的存在。
“他在老家醫院,我在C市加班。做行政的那個公司不給批事假,說不是直系親屬病危——我收到電話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趕到老家是第二天中午,他已經走了。我媽說,他最後一直在唸叨我的名字。不是要我做甚麼——就是想叫叫我。”
鹿夢魚沒有說話。她只是把手放在他手腕上,手指輕輕搭着脈搏的位置,和在老房子的客房裏、在她外婆靈車後座、在他無數次失眠的凌晨裏做過的動作一樣。
“他以前不太說話。不是那種冷漠的不說——是那種不太會表達的不說。我小時候他教我認藥材——他在藥房工作,認識幾百種草藥,能用手指捏一片幹葉子說出名字,但他記不住我的考試成績,我考了第一告訴他,他說‘哦,好’,然後就繼續切他的藥。後來我讀研、發論文、畢業——每一件事他都沒說過‘我爲你驕傲’。不是我讓他失望——是他不知道怎麼用嘴說出來。他只會在我回家的時候多炒一個菜,把我的被褥曬得比誰都蓬鬆,提前一天把我看病買藥的零錢塞進我枕頭底下——兩千塊,當時他一個月的工資。他把愛表達成了一牀被子和一包用手絹包着的零錢。”
他停了停。鹿夢魚感覺到他手腕上的脈搏在她指腹下跳得很穩,比幾分鐘前略快一點,但仍然是那種被水壓着的、深層的節奏。她想起他以前在出租屋裏接到催收電話時,脈搏會在兩秒內從七十飆升到一百二十。此刻他的脈搏大概九十。不是恐懼。是某種比恐懼更需要被小心對待的東西。
“他走後,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不敢想起他。不是因爲不愛——是因爲太愛了,一想就控制不住。那時候我剛開始吃藥,情緒本來就不穩,想起他的時候會把枕頭哭溼,然後第二天還要去上班。後來我學會了不要想得太仔細——想太仔細會碎。”他把茶杯轉了一圈,“但今晚趙遠那行字讓我忽然很想他。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想——是那種安靜的、像風吹過空椅子的想。趙遠把對我的信任寫進申報材料裏。我爸也寫過——他把對我的驕傲寫在了枕頭底下,寫在那包用手絹包着的零錢裏,寫在我每次回家時多出來的那道菜裏。他們都不說。但他們都寫了。”
鹿夢魚鬆開他的手腕,站起來,走到桂花樹下,摘了一小簇桂花,放在他手心裏。花很碎,很小,在他的掌心裏像一小片柔軟的金色雪花。
“他會在枕頭底下放你的雜誌。”她說。
於甄鹿低頭看着手心裏那些細細碎碎的桂花瓣。他把它們攏在一起,放進趙遠那疊材料最後一頁的角落裏——就是趙遠寫那行鉛筆字的地方。花瓣很輕,壓在紙面上幾乎不會留下痕跡,但它們在那裏。和他的話一起,和趙遠那行潦草但被反覆描過的鉛筆字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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